第87章 87 夫人真是……好会杀人。
小崔氏形容憔悴回到府中, 董妈妈迎了上来,“夫人今日入宫,可曾见着太皇太后?”小崔氏恨恨, “没有!”
董妈妈大惊,“太皇太后真打算见死不救?”
“她病了, 宫中捂的严实,竟一点消息没传出来, 病得都下不来床了,白跑一趟……那药味重的,我看也没几日了。”
小崔氏头痛不已, 扑进董妈妈怀中, “妈妈, 我该怎么办!”
董妈妈乃小崔氏的陪房,从小抚养小崔氏长大,主仆二人向来过着绫罗绸缎、富贵加身的日子。
内宅妇人, 对朝中之事一概不知,本想靠完丈夫靠儿子, 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谁料新帝登基后朝堂洗牌, 一夜之间,丈夫儿子都下了大狱, 娘家人也死的差不多了。
小崔氏从未过过这种日子, 日日活在惶恐之中。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我崔家女儿从前在闺中何曾需要看人脸色?如今倒好,新帝龙椅还没坐热,就先拿我们开刀, 杀了他的兄弟叔伯还不够,竟还要绝我们的路,断我们的根,妈妈你说,他夜里难道能睡得安稳?就不怕他枉死的兄弟找他索命吗!”
董妈妈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小崔氏的嘴,“我的姑奶奶,这话可不敢瞎说!”
礼王当年死得蹊跷,不知道的都当病死的,只有知情的,才晓得他真正的死因。
再猛的病,也不敌一杯毒酒来得快!
可谁又敢说?
谁嫌命长,跳起来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弑弟,疯啦,不活啦?
小崔氏挣开董妈妈的腕子,歪在榻上,眼睛直勾勾的,“我又没说错!是,我们崔家是对不起先帝……可你以为他是什么干净东西?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圣主明君吗?若不是崔家先下手,那龙椅,轮得到他来坐?他怕礼王威胁他的大位,抢先一步杀了自己的亲兄弟!这还不算完,连人家的遗孀都强夺了去,如此弑弟夺妻,大逆不道之徒,也配做皇帝,我呸!”
“夫人,求你快别说了,这话万一传出去,叫拱卫司的人听见,拖累老爷公子不说,咱们也要被杀头的!”董妈妈恨不得拿块抹布来堵住她的嘴。
小崔氏一听拱卫司三个字,顿时脸色惨白。
皇帝设立拱卫司,意在监察百官,拱卫司中的番子们形同鬼魅,无处不在,谁知会不会在哪个角落冷冷地听着她们的抱怨。
小崔氏浑身发冷,结结巴巴的,“不、不会吧……咱们妇人内宅,一向禁严,他们进不来的。”
“所以让你快别说了!”董妈妈投来责备的眼神,“实在不行,只能去庄子上求求那位了,她总不能亲眼看着儿子孙子送死。”
那位是小崔氏的婆婆,老国公夫人。
当年敏国公执意要娶小崔氏,和崔氏联姻,老国公夫妇并不看好,却没想到二人先有了孩子。
小崔氏仗着娘家逼上门,老国公夫妇气得倒仰,直接搬去了庄子上颐养天年。
老国公夫人早年和皇帝生母徐贵妃有旧。
董妈妈想着,或许皇帝能看在徐贵妃的面子上,放国公府一马。
但小崔氏和婆婆关系不睦,二人已有十来年没见,可关乎丈夫儿子性命,也只能捏着鼻子去。
她想起今日在寿康宫听见的秘密,遂道:“妈妈,我今日听到一桩天大的事,礼王妃根本没死,皇帝将其藏了起来,不知养在何处。你想想,若是这事捅了出去……呵,那位自诩清正处处和咱们为难的映廷敬映大人,身为督察院之首,亲生的女儿却和皇帝狼狈为奸干下这等秽事,他还装得了那副事不关己的嘴脸吗?”
董妈妈道:“可不是!”
第二日一早,小崔氏便往城外庄子上去。
大户人家,庄子里住的素来都是不受宠的妾室,病了的老仆,好好的老夫人,在新妇过门第一日便住去了庄子,不亚于是一记耳光,让小崔氏数年都抬不起头来。
赶到庄子,却连门都没进得去。
门房皮笑肉不笑,“老夫人病了,恕不待客,夫人还是请回吧。”
小崔氏又气又急,“那可是她的亲儿子,翰儿亦是她的亲孙子,她怎么这样狠的心!”
可任她怎么呼号,大门纹丝不动,小崔氏被晒得口干舌燥,终究怏怏回到车上。
门房将门拉开一条缝,见小崔氏已走,转身跑进内院,“老夫人,人走了。”
老夫人跪在蒲团上念经,闻言顿了顿,“以后她来,都不必开门。”
门房道是,“可咱们就真不管国公了吗?”
“当初他执意要和崔氏联姻,我就料到会有今日下场,只当没有这个儿子,当年我管不了,如今更管不了。”老夫人冷冷道,“身为亲子,惧岳家权势,多年对父母不闻不问,我又何必顾惜母子之情。”
小崔氏回到车上,不免又掉一番眼泪。
正走投无路之际,远远听见一行人打马而过,似有八、九人,嬉笑声不绝,夹杂着外蕃口音。
她按了按眼角,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认出其中一人乃福宁公主之女钟姒。
小崔氏诧异,“她不是入宫了吗?”
钟姒入宫那会儿,福宁公主嘚瑟的跟什么似的,这都快半年了,后宫没有一个封妃封嫔的,福宁公主那时一副做了皇帝亲家的得意模样,没少遭人白眼,现在听说,钟家遭崔氏牵连,也快不行了,不过强弩之末。
说起来,她和福宁公主也算可怜到一处去了。
小崔氏藏在车内,小心翼翼觑着外面动静。
钟姒近日带于阗公主甘露游山玩水,十分快活。
她自幼长于深闺,受礼教和闺教所限,连笑都不敢太大声,然甘露是外邦人,天性洒脱,甘露见她于阗语说的不错,又传授给她几分于阗女儿的生意经,二人一拍即合,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只不知为何,那于阗王子尉迟曜总形影不离跟着妹妹。
钟姒去哪,甘露便去哪,甘露去哪,尉迟曜便去哪。
钟姒免不了要分心照拂王子一二。
尉迟曜感激不尽。
一行人来到西山脚下,甘露抬头仰望,看到山顶有宫阙飞檐无数,颇为壮阔,信手一指,“那里是哪儿,这般好看,也是你们大魏皇帝的房子吗,我也要去看看!”
说罢扬起马鞭便冲。
大魏好客,除了禁中宫城,京中何处皇家御囿皆对各国来使来放,这阵子甘露除了没进过宫,京城无有未至之地。
何况大魏的园子都很美,其间雕梁画栋,宫娥袅袅,玉膳金炊,溜达一上午,甘露也饿了,便想趁机歇歇脚。
钟姒连忙拦住,“不可……那里不能去。”
甘露不解,“为何?”
钟姒道:“那里是行宫,西苑。”
“我又不是没去过行宫。”甘露道,“为何唯独这儿去不了?”
“这……”
钟姒的脑门微微出汗,她抬头远远看了西苑的望楼一眼,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只委婉的解释,“这里如今实在去不得,或许等公主下回来,便能去了。不过若公主实在想去,不如向皇后殿下请示一番,若殿下点头,公主游玩也无妨。”
“这么麻烦。”
甘露悻悻然,“我和我的姊妹们说好了,一人轮一年,不是谁都有机会来大魏的,明年来的就不是我了。”
钟姒抿唇,“那,过几日拜见皇后殿下时,公主向她提一提吧。”
她不动声色地道:“西苑素为皇室御囿之首,不去一趟,实在很遗憾。”
甘露是个爱玩的性子,被她也挑起了兴致,“啊,今日去不得,实在可惜。那就依你说的,过几日入宫拜见皇后之时,我亲自和殿下商量吧。”
钟姒笑道:“届时我也会帮殿下说话的,皇后殿下宽仁,一定会让公主如愿。”
天光大炽,钟姒说着,仰起纤细的脖颈,遥遥看向那望楼的一角,心想,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映雪慈。
跟在二人身后,慵懒打马的尉迟曜跟着看了一眼西苑的方向,若有所思。
二人去不得西苑,便在山脚下的农庄上逛了逛,附近似有小集,农庄上的人都摘了自家新鲜的果蔬、鸡蛋,河里捞的虾蟹在兜售,买的人很少,可那些兜售的人仿佛并不着急,连吆喝都不吆喝,慢悠悠的,自成一景。
甘露奇道:“你们大魏卖东西可真奇怪,既不吆喝叫卖,也不急着出售,那还做什么生意?”
这话被卖东西的人听见,那人看他们衣着华贵,外邦容貌,也非寻常百姓,不怕他们抢生意,笑道:“贵人有所不知,咱们原就不是卖给寻常人的。这山上有皇帝的行宫唤做西苑,可养着不少人,听说那里头的贵人呐、宫娥呐,嘴巴精刁的很,最爱吃些鲜的时令的,贵人们时常下来一趟,一买买上许多,银子可给不少呢。”
经常下山采买的,是几个年轻貌美的小郎君,一看就知是阉人,要不然哪能那么白,那么斯文。
其中有个特别好看的,叫什么,飞、飞英吧,他们都叫他小飞大人,他出手才大方,上回买了两笼蟹,一篮秋葵,就赏了两枚金稞子。
一枚金稞一两银,两枚金稞子,能折一千四五百文。
光拿来买猪肉,就能买八十斤。
够一户人敞着吃喝一年的口嚼了。
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也就无所谓别人买不买了,这吆喝嘛,当然要留给小飞大人来再吆喝了。
甘露听得咂了咂舌,“说得我越来越好奇这个西苑了,钟姒,你去过吗?你可知里头住了什么人?”
日日有人下山采买,还专挑些好的、精的,那就不可能是寻常宫人吃,多半住了个主子。
钟姒回答的很含糊,“我也没去过,里面应当没住人……我不知道。”
甘露:“嘁……你也不知道。”
一行人转悠转悠,也没什么其他可玩的,便都离了。
他们离去良久,小崔氏才出来。
“妈妈,你听到了吧!”小崔氏攥住董妈妈的手,“他们说山上住了、住了……”
“听见了,听见了,嘘,不能声张。”董妈妈道,“此事知道了对我们也无益,还是当不知道的好,况且是不是那个人,还不知道呢。”
小崔氏却不这么想。
她的丈夫、儿子如今不知在诏狱受什么难呢,凭什么逆了人伦的皇帝,对她家穷追猛打的映廷敬能置身事外,此事若捅出去,那便是天大的丑闻,横竖不好过,那不如大家都不好过!
董妈妈劝她走,小崔氏执意要等。
二人也不敢坐车上,让马车远远绕开了,藏到树荫下等了半天,才等到几个戴着面绸子,身姿矫健的年轻人。
小崔氏:“来了来了!”
董妈妈忙捂住她嘴。
一看到他们,路边的人都攒动起来,你争我抢的挤上前,“小飞大人来了,您瞧瞧,我从山上特地摘来的刺梨,新鲜的很,可甜了。”
“这是我从湖里捞的活虾,贵人可爱吃?不爱吃,拿来放生也行,权当给贵人积德了。”
“小飞大人别光看他们的,看看我的……”
被他们七嘴八舌吵得头疼,马也被拦住了,飞英无奈,只得翻身下马象征性的挑几样,再散一把金稞子做散财童子。
他今日本不来买这些,陛下今日在西苑,食材都是清早从宫里运来的。
陛下既在西苑,他干爹便得在宫里守着,防备万一,飞英做两头传话用。
这不上午内阁刚开完小会,几位阁老们把日常政务商量妥当,干爹让他来西苑报一声。
“这是刺梨?”飞英面罩后露出一对秀丽的眼睛,“长得怪丑,能好吃吗?”
“好吃好吃,不光好吃还能入药呢,拿来泡茶泡酒,吃了对胃极好。”
听说对胃好,飞英挥挥手,“买了。”
他记得王妃前阵子就是脾胃不好,动辄呕吐不止,好阵子不进水米。
又零零碎碎买了一大堆,飞英忽然觉得身后似有人窥视,鬼鬼祟祟,转过身持刀走了过去,“谁!”
空无一人。
他仍然觉得不对,将东西递给身后的随从,“你们先将东西送去给……夫人,”他不便说王妃二字,含糊以夫人带过,“我一会儿就到。”
说罢提刀往林子深处走去。
御前的人,手上多少有点功夫,阉人也能顶两个护卫用。
飞英在林子里绕了一圈,没看到有人,只当兴许是野猫野狗伏出,遂收刀上了山。
一进西苑,乐呵呵换上副弥勒佛似的笑脸,半点看不出方才的杀气,“陛下,王妃,飞英来了,方才那刺梨您吃着觉得怎么样,好吃奴才再下山买去。”
山坡下,董妈妈压着小崔氏藏在石头缝里,浑身冷汗。
方才要不是董妈妈机灵,就地一滚,二人定被找出来了,那小内侍一看就是练家子,年纪轻轻,眼神却冷,若被逮到,后果不堪设想。
“那是飞英!”小崔氏瞪着眼睛,气喘吁吁,“我认得,之前我入宫赴宴,皇帝身旁的太监里就有他!”
因生得俊,当时小崔氏还多看了一眼。
虽然覆着面,但那卖东西的人都叫他小飞大人,准没错。
他嘴里还说了什么,夫人。
笑话。
西苑什么地方,皇帝的私人行宫,皇家御囿。
能住进这里,并被称之为夫人的,只能是嬖宠!
皇帝自登基,可没听说过和其他女人有情,唯独和那个礼王妃,不清不楚,暧昧不明,所以,小崔氏断定,西苑里住着的,定是映雪慈无疑!
知道了这个天大的秘密,小崔氏兴奋不已,一骨碌爬了起来,满头落叶,深一脚浅一脚跑出林子,直奔内城。
福宁长公主没进得去皇城,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
她以拜见太皇太后名义入宫,宫里却说太皇太后身子抱恙,她改口说进去看看皇后,南宫的人又说皇后事务繁忙,今日恐不得见。
福宁哪儿能不知道都是借口,无非看她夫家落败,都微妙的避而远之了。
福宁心头大恨。
“姒儿回来了吗?”她问仆妇。
仆妇答:“未曾,今日又陪甘露公主出门去了。”
“她成日往外跑,忘了自己是谁不成?那于阗区区小国,便是公主又能有多尊贵,伺候皇帝才是第一要紧事,速速命人去把她叫回来!”
仆妇道:“这……”
“这什么这,我的话都不听了?忤逆母亲,你看她敢不敢,快去!”福宁大怒。
仆妇不敢再争辩,忙下车寻人。
福宁心头不痛快,命马夫快些回府。
马夫一急,不留神碰倒一个人。
那人还穿着官袍,恐怕是前来上值的官员。
禁中的格局是皇城套着宫城,宫城大内住着天子,皇城则分布着内阁六部及内廷二十四衙门,官员上值需得入城。
马夫吓得六神无主,“您有事没有?”
福宁听见动静,撩起帘子往外看,本来想仗着公主身份呵退对方,却见那人穿着官服,虽不过六品,却是翰林服制。
翰林素以清贵著称,虽穷却贵,来日宣麻拜相、列位要职的必经之路,不可小觑。
此人又如此年轻,怕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福宁狠狠剜了马夫一眼,咬牙扬起笑脸,亲自下车将人扶起,“小翰林莫怪,底下人无状,冲撞了翰林,本宫这便替他赔个不是。不知翰林府上何处?今日耽搁了你上值,本宫心下难安,改日定当备礼,命人赴府上致歉。”
那人却及时后退一步,避开了福宁的手,礼数周全地划清界限,“不敢劳动殿下,在下无恙,请殿下安心。上值时辰已迫,恕臣急务在身,先行一步。”
复施礼,疾步而去。
福宁的手悬在半空,人愣在当场,望着那渐远的背影,只觉一阵难堪。
“好,好啊,如今一个小小翰林,也敢对本宫蹬鼻子上脸。”
仆从近前道:“公主息怒,这人不能深究。此人姓杨,名杨修慎,师座乃左都御史映廷敬,早年的得意门生,映廷敬和咱们府上素有嫌隙,若叫人看到,反倒不好。”
福宁冷笑,“哦,是那老匹夫的弟子。”又问,“早年的得意门生,如今呢,被那老匹夫扫地出门了?”
映家害死了她的弟弟,如今又来害她,这笔血海深仇无解。
仆从道:“也不是,只这映大人和杨翰林之间,说来另有一层渊源。”
“别卖关子,有话直说。”
“嘿,就那事儿。”仆从挤眼睛,“这二位原该亲上加亲,杨是映的弟子,映多加照拂,有心招其为婿,谁料中间一番波折,让礼王从中作梗,坏了一桩美姻缘,如今一个位列翰林,一个督察院首,再想亲近,却不能了。但朝中皆知其为映党,咱们招揽不得。”
福宁嗤之以鼻,“谁说我要招揽?老匹夫的人,我还嫌晦气!”
目中却闪过一缕精光。
回到公主府,福宁正欲下车,迎面见小崔氏走来,福宁扭头便走。
“公主,且慢!”
公主府门前行人往来如织,福宁慢了一步,不好把小崔氏晾在门外,冷冷地回过头,“你有事?”
从前崔家如日中天,她们俱以崔氏为首,姻亲连着姻亲,自然打得火热,如今都怕自家遭到牵连,保全自身都来不及,对方找上门来,都闭门不见。
小崔氏咬咬牙,挤出一张笑脸,“公主刚从宫里回来?”
福宁不耐,“和你有什么关系。”
“……”小崔氏也不是能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冷下脸来,“太皇太后抱恙,您见不到她,陛下、皇后殿下亦日理万机,您今日白跑一趟,就不生气吗?”
寻常入宫,一层一层的递牌子,等召见,来回也得两三个时辰。
福宁脸上的妆粉还干着,可见压根没进得去就回来了。
福宁的脸色愈发不好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小崔氏忽然轻轻一笑,“这话不适宜在大街上说,我口渴了,向您讨杯茶呗。咱们进去说,我知道您和映家有仇,他家如今得势,害我家至深,我也恨死他了,我这儿有个秘密,关于映家的,您听了绝对不会失望,我对天发誓。”
她亲亲热热的挽上福宁的胳膊,“从前我堂姐,就是崔太妃她老人家在的时候,咱们多亲热呀,如今怎么就冷了呢?如今有人要断咱们的根,咱们哪能如他们的愿自断双臂,要让他们不死也得扒下一层皮来,如此才痛快,您说是不是?”
夜里钟姒回来,见母亲房中仍亮着烛火,跟仆妇说了声,便回房了。
仆妇却道:“公主让您先别走,她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钟姒入内,福宁公主坐在榻上看书,对她招了招手,“你来。”
钟姒坐在她身旁的脚踏上,“母亲何事传女儿入内?”
公主微笑,笑容在跳跃的烛火中蒙昧不清,“姒儿……”她长叹一声,伸手拂过女儿的鬓发,“陛下可曾宠幸过你?”
钟姒心里一跳,“自然。”
“真的?”
钟姒硬着头皮扯谎,“当然……母亲何故这么问?”
“我想也是,宫里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张嘴,想瞒的瞒不住啊。”福宁道:“我给你的药,你吃了吗?”
“尚未……”
“快吃吧。”福宁催促道,“早日诞下皇子才是正理,不要成日在外厮混,你都出宫几日了,省亲也该回去了,不要让陛下忘了你,再让母亲操心。”
钟姒欲辩而无言,只能垂头,福宁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随口问道:“陛下每天什么时辰出宫?未时、酉时?什么时候回来呢?卯时之前总能回来吧?”
未时是下午午睡那会儿,酉时则太阳下山。
卯时即日出,早朝之前,过了卯时早朝结束,各府衙门上值点卯,皇帝再不出现就说不过去了。
钟姒张嘴正要答,忽然好像被棒槌砸了一下头,灵台清醒,骇然地抬起头,“母亲,你说什么呢,陛下怎么会出宫?”
皇帝怎么可能无故日日出宫呢?
钟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母亲知道什么了吗?
福宁道:“嚯,没什么。我就是随口问问。”
她笑眯眯的,“最近不是千秋将至,京城到处都是各国来使,我当皇帝年轻,才二十二,耐不住性子,夜里会出宫玩一玩呢,我也年轻过,我知道。”
她年轻时,也成日里向往一夜鱼龙舞的热闹,年纪大了,才知把握权利才能永远热热闹闹,花团锦簇。
福宁倏地收敛了笑容,“可姒儿,你贵为嫔御,可不能像那些没有德行的女子一样,成日在宫外游走,无名无分却不以为耻。你是公主之女,一半的天家血统,身份尊贵,从明日起,你就回宫去吧,和陛下说你只想留在宫中——至于那什么陪伴于阗公主的差事,用不着你亲自去,让皇后随便挑个女官应付得了,听见了吗?”
“还有,母亲今日同你说的话,千万、千万不可告诉第二个人,母亲都是为了你好,姒儿,你要明白母亲的苦心。”
夜深。
守在御前的梁青棣接过一封书信。
手下道:“公主府的钟美人递来的。”
梁青棣正欲揭开,忽见外头来人,“说是鄯善和龟兹两国使者吃醉了酒,不知怎么在北市楼打了起来,打得不可开交,鄯善国使者矮小,头上都见了血!”
梁青棣无语,“五城兵马司的人呢,就任由他们打,怎么不等打死了再报?”
“已经分开了,兵马司指挥使不敢随意处置使臣,才命人上报。”
“那就让京兆府先行安抚,再让礼部和理藩院协同查清始末来报,此等小事不必通知内阁。”
京中斗殴者本直接收押,但考虑双方皆外邦使者,不可随意处置,只能安抚为先。
想来想去,梁青棣仍不放心,“这些使者各有算计,恐落人口舌,我还是亲自去一趟。”
他将钟姒的书信压在镇纸下,打算回来再看。
那头飞英进了西苑,便遭柔罗的一记白眼。
“小声些呀!”柔罗道。
她如今被放出来了,又是王妃身边人,待遇在西苑比飞英还高一等呢。
飞英笑嘻嘻,“陛下和王妃还歇着呐,我在山下买了刺梨,让王妃多吃些,养胃的。”
柔罗点头,“嗯嗯,嘘。”
两个人便都缩在廊下,捧着一篮刺梨挑挑拣拣,像两只掏蜂蜜的小獾。
睡了个回笼觉,映雪慈浑身骨头都睡酥了,蜷在被子里愣神。
慕容怿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未发烧,遂捏住她尖尖的下颌,转过来对着他,“睡傻了?起来,有样东西给你看。”
映雪慈毛绒绒的坐起来,“什么,立后诏书?”
他手里拿着本黄册子,一看就是诏书什么的。
慕容怿恍然大悟,“原来你想要那个,那你得等等,我让人现从宫中取来给你,你急吗?”
映雪慈便生了个淡淡的气给他看。
以示她真的不太急。
慕容怿忍不住揪了一下她气鼓鼓的脸,映雪慈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垂眸,复又抬起,反复几回,慕容怿笑道:“你干什么,我脸上有字?”
“想我若有把刀,要怎么杀了你。”映雪慈伸出细细的指头,捏住他的一点衣袖边,斯斯文文地道:“你夜里睡觉,要记得睁眼。”
“既已欣然赴死,何须再睁眼。”慕容怿轻笑,“方才蒙夫人赐教,死得其所,在下意犹未尽。”
他指尖狎昵地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手掌沿着她的衣袖探入宽袖,擒住她那只细巍巍的、毫无遮掩的肩头。
温香软玉,盈润一掌。
太满,几乎握不住。
他逼视着她,目光灼灼,“夫人真是……好会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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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宠幸小钟,大家都清清白白的,小钟有自己的cp,现在的定位相当于探子以后会是大魏使臣专门出差,和溶是好朋友[抱抱]后宫会解散的,关于宠幸的误会都会澄清,全天下都会知道狗只有溶一个人[抱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