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88 对我笑一笑,好吗?
慕容怿去沐浴, 将那份诏书留给她,去前叮咛,“一定要看。”映雪慈在榻上歪了一会儿, 还是拿来看了。
她没有见过他的字,不知道原来写得这样好。
有骨又肉, 气势千钧,有力拔山河之感。
同他的人一样。
紧接着, 她愣住了。
揉揉眼睛,将诏书从头至尾,又看一遍。
再看一遍。
她说, “……咦?”
……
慕容怿从偏殿中缓步而出, 瞧见她蜷坐在窗边, 背影纤薄的像个孩童,对着窗外出神。
她身子极清瘦,肌肤在微光之中泛起白瓷般莹润的光泽, 像一枝供在瓶中的白梅,连细伶伶的骨骼都依稀可辨。
映雪慈仿佛入定, 竟没察觉他走过来, 微微仰着脸吹风, 素面朝天,细细的颈, 淡淡的眉, 长发缭乱。直到熏染了龙涎香的水汽扑面而来,她才后知后觉侧过脸, 露出一对氤氲嫣红的琉璃眼。
就那样轻轻瞅着他。
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他负手立在那儿,并不上前, 等她自己走过来,“看过了?”
“看过了。”她低声答。
慕容怿眯了眯眼,“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映雪慈抿着唇,不说话,只拿乌黑的眼睛望住他。
半晌,才轻轻问出一句,“是真的吗?”
她说话还带着鼻音,有种稚气。
让他想起她从前故作沉稳的样子。
年纪轻轻,十六七,总穿些阴沉沉的苍青惨绿,安静的不像话,形影单只,像开过这季就要凋零的荼蘼。
那时候他多盼望能看到她笑,她现在也不怎么笑,但偶尔会忍不住抿起嘴,嘴角翘上去那么一点点弧度,活泼又温婉。
说话也绵绵的,有点小拖沓,有点儿嗲,一旦被他察觉,便慌忙压下嘴角,只露出一个冷淡的头顶给他。
总是板着脸对他。
总说叫人伤心的话刺他。
讨厌、恶心、恨……
他起初是痛极反笑的。
渐渐地,痛处结了痂,痂剥落了,成了茧。
褪去恼怒,反倒品出她那些虚张声势的尖锐,原来不过是保护自己的壳,里头裹着的还是那个形单影只、让人想起开过一季便要凋零的荼蘼花的她。
原来不是捂不热,她只是怕。
怕什么呢?
万丈悬崖摔下去,也是他先死。
他会托着她的。
但这话,得慢慢告诉她。
如像此刻,他负着手,留出足够的余地,等她犹豫,等她试探,等她终于主动朝他迈出一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
“真的,”他说,“别怕。”
他只说到这里。
剩下的,不必说,也无需说。
以后青史都会记载,他为她废除了殉制。
他也不是一个那么残忍的皇帝。
不是只会杀伐、权术、征战。
在他铁血的政治生涯里,也有过一次不合时宜的心软。
她问,“为什么?”
慕容怿笑笑,“不知道怎么了,那天心特别的疼。”
“就在你哭着求我的时候。”
他垂下眼,轻声道:“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
窸窸窣窣的,是她走过来了,裙摆拂过地面,她气息将近。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抬起头,“对我笑一笑,好吗?”
她凝望着他,来到他的面前。
然后,泪水还盈在眼眶里,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对他笑了笑。
极漂亮、极温柔的笑容。
过千年万年,他也会记得。
那一天他们都觉得似美梦。
或气数已尽,人之将死,才会有那样的梦。
映雪慈没告诉他,她哭着求他的那一天,之所以躲进湢浴,是看到了他眼底的痛苦。
那份因她而生的痛苦,让她无处遁形,只能逃进白雾深处。
人一瞬的恻隐和触动是藏不住的。
他的藏不住。
她希望她的藏住了。
清晨,映雪慈又拿着那份诏书在看。
蕙姑和柔罗一前一后捧着浆洗柔软的衣裳进来,映雪慈轻轻合上诏书,蕙姑眼尖,道:“别藏啦,早瞧见啦。”
映雪慈别着手,“没藏呀。”
她起身将诏书收进箱笼,拢了拢鬓发,“有什么可藏的。”
蕙姑柔罗笑嘻嘻,换好衣服,蕙姑问:“那那个安神助眠的药,还吃吗?”
映雪慈说:“……先不吃了。”
柔罗在旁边叽叽喳喳,“真要做皇后呀?那我岂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啦?”
蕙姑嗔她,“八字还没一撇呢,大你个头。”
她看了映雪慈一眼,映雪慈坐在床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小臂,安静地帮着收拾,耳边的玉坠在颈边摇曳,柔美至极,一袭清瘦的影子落在身后罗帐上,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有股出尘的仙意。
她眉眼低垂,神色澄澈如水,也不知方才那些话,究竟听进去了没有。
过了那天,夜里他再来,多了盏灯。
小银釭里烛火飘摇,蜡油如泪,流到半截就凝固了。她睡意深沉,被他箍着手脚抱进怀里时还轻轻瑟缩了下,随后身体渐软,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地方,绵绵的睡去,睡到半夜,他捉住她纤细欲折的腕子放在唇上吻了吻,低低地哄她:“用手,不劳累你。”
她“唔”了声,他吹灭了银釭里的灯,一缕青烟袅袅。
他用大手包着她的小手,缓缓地套n,打着圈儿,指甲偶尔刮过,他轻轻倒吸一口凉气,含住她的耳垂轻笑,“指甲是不是该修了?差点杀了我,明天帮你修。”
她睡得人事不省,黑发从肩头滑落,露出雪白的颈子,他入神地看着她浓密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微微张开一点,呼吸浅浅的粉唇,她睡前喝了一盏玫瑰露,香气馥郁,他垂眸看着,克制的吻含住她的嘴角,磨了磨,松开,又叼住她探出一点的舌尖。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眼底泛起湿润的潮气,最后埋在她的颈子里,战栗。
他紧紧扣住她黏腻的手掌,保持着这个交颈依偎的姿势,久久未动。
第二天早晨,她为他系玉带。
他按住她的手说,“我自己来。”
他看了看她搭在身旁,素白柔软的手。
擦过很多遍了,知道她爱干净,还特地用香胰子搭茉莉水擦洗过,他让人取来小银剪,帮她把指甲修剪了一番。
她蜷在枕上看,眼神有些没睡醒的懵懂,眉眼都是软的,他看得笑了,“把你带在身边行不行,你这样,我怎么舍得丢下你一个人?”
映雪慈轻轻闭上眼,呼吸清浅。
他幽幽的看着她,目光潋滟,“不带了。”他说,“你不喜欢,就不带了。”
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他衣裳都穿好了,又和衣躺下,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明明有两个枕头,他偏偏要抢她的那一只,哪怕只能沾到一点边,他乐此不疲,“如果当初是我求娶,你会嫁吗?”
映雪慈枕着他的肩,长睫轻抖,“不会。”
“为什么?”
“我又不认识你。”她身上有股甜甜的玫瑰香,方才香胰子用得太多了,“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沉吟了一阵,“若我非要呢?”
她睁开眼,觑他,纵使掩饰的极好,他还是看出了那么一丝丝的鄙夷,他有点生气,又有点好笑,淡淡睨着她,等她回答。
“像慕容恪那样吗?”
“不是。”他迟疑了下,“不会那么急,会好好同你商量。”
他们都太急了,怕她一瞬就消失不见,做了许多错事。
映雪慈在他耳边轻轻笑起来,意味不明的,带着两分嘲弄,呵出的热气裹挟着他的耳垂,“那如果我偏不肯,怎么办?”
他没说话,久久的。
她微微仰起脸,朝他看了一眼,看到他神情淡淡,眼瞳漆黑,眼底蛰伏着阴鸷。
余下的话不必说,她和他便都懂了。
不会放手的。
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的。
他是她命里注定有的一劫孽缘。
“如果当初没得选,或许也就那样嫁了。”她软软的打了个呵欠,睫毛覆下来,眼里泛着薄薄的水光,“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
她翻过身,留下一袭纤细的影子给他。
他随即转身,从后面拥住她。
“就不能心甘情愿的吗?我们之间,一定要有这么多的遗憾?”
他埋在她长发间,带着呼吸的热,低低地嗅,低低地问:“要多久才能让你喜欢上我?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希望能从你一出生就守着你,从你一岁,到你十五岁,从你懂事那天起,我就牵着你的手,告诉你,我们前世就是夫妻,今生也注定要做夫妻。我比你大五岁,你摔了,我给你垫背,你受委屈,我哄你开心,你受过的苦受过的难,我愿意替你先尝,等你及笄,就把你娶回家,只要我来得够早,我们不是没有可能。溶溶,我常想我比你长这五岁,是为了什么?原来从来不是为了仗着年岁欺负你,是为了磨我的耐性,让我好好的等你。”
“如果我现在再年长几岁,会不会就更能沉得住气,不那么狼狈,不那么伤你?可我做不到……无论什么时候,都无法做到对你无动于衷。”
爱欲噬人血肉,啖人神魂,使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