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86 遮在胸前的一双腕子,无力滑落枕……
消息传到寿康宫, 太皇太后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皇帝疯了?”她不复从前置身事外的淡泊,脸色铁青, “那是太祖皇帝立下的祖制,他的祖父、父亲、叔伯兄弟, 哪一个不是依照此例?他说废就废,他祖父若泉下有知, 只怕要气得醒过来!”
“内阁怎么说?也任由他这么胡闹?”
冬生答:“这……阁老们的意思,千秋节将至,众国来朝, 正好借此机会颁布仁政, 免得那些外邦背后拿这事儿讥咱们, 便都赞同陛下,说此政是荡涤乾德以来六十年积弊,功在千秋。”
乾德是太祖的年号。
太皇太后气得快吐血, “惯会见风使舵的一群人,他们懂什么, 他们懂什么!”
“太祖皇帝是为了永绝外戚干政!那些簪缨世族, 仗着联姻窥伺皇权, 逼得太祖不得不用雷霆手段震慑,现在倒好, 轻飘飘一句仁政, 便要将太祖毕生的筹谋连根拔起,皇帝今日废的是殉制, 来日动摇的便是国本!”
说完当真呕出一口血沫子。
宫人们吓得都扑上去,一口一个太皇太后息怒,七手八脚扶她躺下。
太皇太后脸色煞白, 拉着冬生的手说:“不行,再去劝劝皇帝,就说是我说的,此制当真不可废,他祖父的基业,万不可在他手中毁于一旦。”
冬生急道:“您快别说了,脸都白成什么样了……”
扭头命人去传太医。
寿康宫专门有太医值守,很快就来了。
幸好平时都用珍贵的药材吊养着,没直接背过气去,但她这个年纪,血都是心头精血,吐一口都够耗半条命的。
太医忙煎来药,太皇太后吃过药,咬牙不愿合眼,仍要见皇帝。
消息报到御前,皇帝听说太皇太后咳血,立刻放下手中奏折去了寿康宫。
初秋的天气,白日还不算冷,但寿康宫已经准备烧地龙了。
门前垂着两层毡帘遮风,殿中光影昏沉,空气滞重,还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冬生给皇帝搬来张官帽椅,皇帝没坐,微俯下身,轻轻握住太皇太后的手,唤:“皇祖母,孙儿来了。”
太皇太后听见他的声音,微弱地睁开双眼,“长赢啊。”
长赢是皇帝的乳名,他生母徐贵妃去世后,很少再有人这么唤他。
皇帝顿了顿,喉间低低应了声,“嗯。”
“皇祖母宽心,朕问过太医,祖母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只需静心调养,您福泽深远,得上天庇佑,定能安康长寿。”
这些话,太皇太后都听腻了。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能不知道吗?人老了,其实都有预感的。
她最近做梦已经开始梦到她过世的祖母了。
太皇太后醒来就觉得不好,果不其然,这才几天。
“皇帝不必说这些话宽慰我,我怕大限将至了。”
皇帝替她掖了掖被角,太皇太后勉力道:“我去之前,仍放心不下几件事。”
皇帝遂问:“皇祖母为何事悬心?”
“其一,关乎皇后。那赵家七娘,我特地叫进宫看了看,实在难当皇后大任,德容言功没有出众之处,秉性资质亦平庸非常,若立为皇后,德不配位恐难以服众,来日必遭诟病,将六宫不宁。”
太皇太后说完,喘了两口气。
皇帝非要立那个赵七娘做皇后,她看不出那赵七娘哪儿好的,木讷寡言,身体病弱,寻常民间娶妇都忌讳这样的,何况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呢?这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吗?
她攒着劲儿等皇帝反驳。
谁料,皇帝不置可否,“还有呢?”
太皇太后张了张嘴,困惑极了,他这,算听进去了?还算没听进去?
太皇太后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其二,崔氏。”
“我并非要为他们求情,崔氏一族谋害你皇兄,罪当株连,那几个元凶都已经伏诛,亦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只是如今三司会审,旧案重提,督察院的手段太过酷烈,宁枉勿纵,劾查问的人里未必就没有被无辜波及,或罪不至死,却量刑过重的人。”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皇帝的神情,“我虽姓崔,但今日所言,全为了陛下的清名啊。天子执律,当慎之又慎,万万不能因为苛政严律损了仁德之名,寒了天下人的心。”
现如今,掌管督察院的左都御史,是礼王妃之父,映廷敬,官居二品。
此人性格刚厉,颇有矫枉过正、穷追猛打之风,但这次由他主导清算崔氏案,却暗合了皇帝肃清崔家余孽的目的。
其实什么人该用,如何用,用到何处——皇帝心如明镜。
太皇太后也清楚。
但她就是还想再争一争。
万一呢?
万一皇帝有一丝恻忍……
但皇帝只答了两个字,“知道。”
太皇太后泄了气,闭上了眼,语气越发的虚弱。
“其三……”
一炷香后,皇帝离开了寿康宫。
离开前,他召来太医,“太皇太后身体究竟如何?”
太医垂下头,“若好,还有半年,若不好,就在一月半月之内……”
这番对话没让太皇太后听见,是在偏殿进行的。
皇帝沉吟良久,“你等从今日起昼夜轮值,不可疏忽。”
送走皇帝,太皇太后还睁着眼,冬生走进来,听见床上传来低低的叹气,“这孩子,心肠真硬啊。”
冬生飞快揩去眼角的眼泪,快步走过去,扶她坐起,“陛下怎么说?”
“崔氏彻底完了,一个都保不住,这也是他们活该的。以后崔家的事,再不必同我说,我无能为力了。”
时至今日,仍有崔氏被牵连的旁支和旧部希望她能出手帮帮忙,但他们哪里知道她的难处?
她活一辈子,从一个旁支庶女做到大魏开国皇后,只求身后之事,尽哀尽荣,半只脚踏进棺材,真管不得旁人啦。
太皇太后一阵恍惚,想起方才皇帝同她说的那番话……他怎么说的?
她说,殉制真不可废。
他却说,
江山之固,在德不在术,在政不在祭。
若杀几个妇人便能定天下,历代何来亡国之君?
史笔如铁,千千万万的后世,岂会颂扬一个以弱质女流殉葬立威的王朝?
立法,是为震慑,废法,是为立心。
她可能真是老了。
她居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
皇帝说得对。
太皇太后一病不起。
此后终日昏沉,一日中,仅有一两个时辰清醒。
太皇太后重病的消息被封锁,宫外一概不知。
这日,冬生在寿康宫的小茶房给太皇太后煎药。
茶房烧着炉子,又暖和,她成日不分天黑天白的守着太皇太后,的确也累了,煎药要半个时辰,她忍不住袖着手打了个盹。
茶房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一角,一个穿着宫女衣裳的女人,蹑手蹑脚走到冬生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呼:“冬生姑姑,冬生姑姑?”
冬生被吵醒,连忙看了眼炉子,见药还没沸呢,泄下劲来打了个哈欠,“谁呀,没看我给太皇太后煎药呢?”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
那人面容憔悴,赔笑又唤了声,“冬生姑姑。”
冬生看清她的脸,脸色大变,噌了一下站了起来,揪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进角落里,“小崔氏,你怎么在这儿?”
小崔氏是太皇太后的堂侄,和死了的崔太妃一辈,嫁给了敏国公,因容貌姣好,和崔太妃并称大崔、小崔,以前常跟着崔家妯娌入宫玩。
后来崔家倒台,她是外嫁女躲过一劫,可没想到督察院层层查下去,还是查到了她丈夫曾和崔家勾结,把她的丈夫、儿子都抓入狱中。
她四处奔走,以前珠翠围绕的人,如今落魄的判若俩人,冬生差点都没认出她。
“你怎么进宫来的?”寿康宫自太皇太后病重,四周围的如铁桶一般。
小崔氏搓了搓手,“太后太后给过我一面令牌。”
丈夫儿子身在狱中,生死不知,她实在没办法了,想起太皇太后早年曾赐给她们亲族女眷一面入宫令牌,如今这令牌竟成了唯一的指望。
她攥着令牌一路疾行,直奔寿康宫,连鬓发散乱,也顾不得整理,重重跪在冬生面前。
“冬生姑姑,我如今真是无路可走了,能不能让我见太皇太后一面,让她帮忙向陛下求求情。”
她把家中发生的事告诉了冬生。
冬生听得一阵唏嘘。
从前崔家多风光啊,大魏世族之首,出过宰执,出过皇后,如今呢,死的死散的散。
怪只怪,他们做错了事!
谋害先帝,那是谋逆啊。
她摇头,“你起来吧。”
小崔氏一喜,“姑姑愿帮我?”
“你死了这条心吧。太皇太后如今病重,你无论如何也见不到她,老祖宗之前也留了话,说能求的她都求了,能说的话都说尽,她仁至义尽,不欠崔家什么,你们以后……便自求多福吧!”
小崔氏花容失色,伸手去抓冬生的衣角,“太皇太后怎么能这么绝情,我们可是一家人啊,她怎能见死不救?那映廷敬是个黑心肝的,如今对我崔家赶尽杀绝,生生要将我们逼上死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皇太后焉能置身之外?”
冬生脸色沉了下来,“好言相劝你不听。从前你们也没少靠着寿康宫占好处,多么威风,怎么,穿金戴银的时候怎么不念着点好,如今倒知道来哭了。要怪只能怪你们作恶多端,倘若这些年安分守己,督察院就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你们的把柄,何来的见死不救一说?快滚出去,再不出去,我立刻叫禁军来!”
说罢推开小崔氏,再不理会她哭诉哀求,掀帘走了出去。
冬生走到廊下,匀了匀气才说:“太皇太后醒了吗?”
宫人回道:“没呢,今日一次还没醒过。不过,姑姑,前几日太皇太后让咱们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冬生说:“哪件事?”
“就是谢皇后和赵七娘那个。”宫人看了看四下,贴近冬生,轻轻地道:“赵七娘确有其人,打小儿长在江南,街坊邻里看着长大的,但谢皇后那日失态,并非因为赵七娘,而是……”
她一阵嘀咕。
“你说什么?”冬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瞪大双眼,“这种话也是能胡说的?”
“千真万确,是跟着谢氏的人后头追查到的,半夜里悄悄的挖开了礼王妃的坟,才发觉里头什么都没有。那赵七娘和礼王妃身段相似,背影几可以假乱真,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后来一想,难怪那么眼熟!陛下近来入夜后,也时常出宫,不知去向,天明才回,谢家那头一直在找人,听说是奉谢皇后的命,谢皇后急得和什么似的。”
几桩事合在一起,就拼凑出了一个真相。
冬生简直悚然。
她知道皇帝和礼王妃有情,当初闹的颇大,生生给按下去了,以王妃之死告一段落,渐也没人再提。
几日前,太皇太后不过觉得赵七娘配不上中宫之位,才命人去探查,却没想到能跟着谢家查到这种秘辛。
如果这是真的,那岂不意味着,礼王妃没死?
而是被陛下他给……
“作死的奴才,还敢浑说!”
她猛然喝道,“若想保全性命,这些话都给我烂在肚里。老祖宗病着,我等当差侍疾,谁敢再多一句嘴,自有叫她说不出话的去处!”
宫人一惊,连忙掌嘴,“奴婢浑说,该罚!”
这宫人也是太皇太后的心腹,知道个中厉害,忙低头告退。
墙角人影一闪。
小崔氏脸色惨白,匆匆逃出了寿康宫的角门。
西苑。
皇帝夜临。
床上裹着一小坨,呼吸清浅。
慕容怿把人扒出来,得到一个睡得不省人事的映雪慈,脸颊红扑扑,像朵艳丽的海棠花,血气充盈。
“她怎么回事?”皇帝皱眉,“就一直这么睡,身体能受得了吗?”
他这几日回回来,映雪慈回回睡。
蕙姑侍立一旁,“奴婢也说呢,方才沐着浴就睡着了,不过何太医说,是吃药的缘故,此药进补安神,多睡睡反而养身体。”
这药就是因她夜里睡不着才开的。
吃了药反而睡个没完了。
皇帝轻哂,“睡吧睡吧,朕陪她,你们都退下。”
众人遂出。
皇帝自行解了腰带,褪下外衫,沐浴过后,掀开被子挤了进去,把手臂展开,再把她固定在怀里,然后一揽,一具馨香软玉的身子就滚进怀里,皇帝深深吸了口她发间的香意,两个人暖乎乎的挨着睡着了。
醒过来怀里空荡荡,帐中残留着一股甜丝丝的冷香。
慕容怿坐起,见映雪慈跪坐在镜台前,一头黑发长及脚踝,薄纱轻衣,身姿纤纤,正挽袖对镜梳妆,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她低头时,睫毛又细又长,绒绒的沾了几缕曦光,晨间无人打搅,空气中都是她扑胭脂的香气。
慕容怿含笑躺在床边,支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她翘起尖尖的手指往唇上抹红,嘴唇嘟成平日啜水的样子。
映雪慈哪儿能不知道他醒了,浅浅觑了一眼,却不回头,只透过镜子看向身后,两个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不偏不倚,谁也不躲。
映雪慈也不言语,径自抬手拢了拢鬓边发丝,徐徐起身,提裙露出一截素白雪踝,翩然已至榻前,她立在鲛绡帐外,银裙委地,长发未挽,飘然若仙,一张只点了唇的脸既清又艳,她伸出脚尖,故意踢乱他摆放在脚踏上的鞋子,“懒皇帝,起来。”
慕容怿笑:“今日不必视朝,懒一会儿怎么了?”
早朝也不是天天开的,视要不要决策军国重事而定,今日是官员休沐日,各衙门只剩值班的官员,无关紧要的日常政务由内阁处理,大事已定,小事无需他烦心,不免多睡会了会儿。
在她身边,他总能睡得很沉,做梦也香。
他还有些没睡够,声音显得慵倦好听。
映雪慈道:“我不要你在这里,你回宫去。”
慕容怿有意逗她,老神在在的,“我偏要在这儿,你奈我何?”
映雪慈很少见到他这么无赖的样子,大怒。
遂踢了绣鞋,跳上床,抬脚踹他。
慕容怿眯眼装睡,就等着她上来,趁她伸脚,倏地出手,敏捷似猎豹,一下便握住了那截雪白的脚踝,轻轻一带。
她失去平衡,未及一声轻呼,已跌入他双臂大张的怀抱。
两个人相拥着滚进床榻深处,衣衫交叠,手缠着腰,腰悬着腿,映雪慈挣扎遭制,两手反扣在身后,用脚蹬他,又被他用结实的大腿牢牢克住。
如鹰博兔。
一番下来,两个人都出了身汗,映雪慈被他压进床褥里,细细的颤,细细的喘,眼里水光流动,他看得难耐,欲低头来吻,被她躲开,纤白的颈子里青丝缠绕,“不行,不能亲。”
“我早上服了药,唇上还有……”
他道:“无妨。”
十分恬不知耻。
“正好我们再大被同眠,睡上一场。”
他愈这么不正经,神情却愈冷清,长眉深目,英鼻薄唇,说出来的话像带着蛊人的意味,鼻尖轻蹭着她的唇角,用这种亲昵的暗示敲开她的心门,映雪慈能看到他一双眼在面前拂动,他的眉骨下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翳,显得双目尤其深邃,似要把人给看进心里去。
映雪慈轻轻一颤。
他已悄然含上她柔嫩的耳垂。
温热气息拂过颈侧。
她蓦地发软。
遮在胸前的一双腕子,无力滑落枕边。
“有件极好的事要告诉你,等睡醒再说。”
他的身影彻底笼罩下来,带着情动十足的压迫,嗓音低沉而蛊惑:“……舌头伸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