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115(修) 原来她真的有了他的孩子……
天子乘轺车而归, 一日奔波,使得他英武的面庞,蒙上一层淡淡的倦意。大魏立国, 向来文武并重。
御门听政的旧制不可怠。眼下正值秋防,北蒙苦寒, 每至严冬,便频频南下扰边, 往年都等着他们进犯,但今年,他不愿再等, 他要先发制人。
故连日来, 他亲临犒师, 抚问士卒。
他尚且年轻,有着用不完的力气,热情辗转于朝堂和军队之间, 登阅武台时,更觉热血沸腾, 放眼望去, 金黄的秋风卷过校场, 旌旗猎猎,甲光耀日, 无数儿郎英姿勃发, 严阵以待,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锐志雄心。
年轻的天子笃信, 他会成为一代名垂青史的英主明君。
而在这之余,他总是想到他的妻子。
他眉目如画,长发如瀑的妻子。
他很想她。
在朝会间歇之余, 阅武间歇之余,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思念她。
想和她一起,站在这里。
无论是百官朝拜的御门,
还是气势冲天的阅武台。
都想和她一起。
并着肩。
伸出手,便可握住她。
如此想着,他的胸臆中,涌上无限快慰,眉梢亦弯起愉悦的弧度,心中已经想到一会见到她,要对她说的话,譬如下回邀请她一起去阅军,试试新的火铳,他亲自督制并改良,比旧式更轻,也更迅捷。
“倘若你愿意,朕还可以亲手教你。”
他心想,自己一定要这么说,眼中有着淡淡的醺然,迫不及待想看到她含笑答应的样子。
内官前来替他更衣,询问他是否要传膳,皇帝说不必,摘下翼善冠,心不在焉地想,得沐浴过后再去见她。他赶了一日的路,身上的气味只怕没那么好闻,遂道:“去备水。”
不一会儿盥室氤氲起来,内官备下汤泉,慕容怿浸在水中,惬意非常,不自觉地开始想她的脸。
她的眉毛细而弯,脸颊白而透,闭眼时能看到眼皮上淡淡的青色脉络。玉一样的人,玉一样的质地,玉一样微冷的体温,他的目光慢慢变得幽暗,与此同时,有什么即将勃发而出的——他慢慢将手放了上去,想象待她过生辰,他要送她一把精致的火铳。
威力不能太大,以防她伤到她自己。
想象她纤细的手如何握紧火铳的木柄,她或许会因不会使用,而迷茫投向他的求助的目光……一切都如此美味而充满诱惑。他的唇刹那间变得格外鲜红,呼吸仍淡淡的,空旷而悠远的,熟练掌控着对欲望的引导和发泄。
很想。
很想她。
……溶溶。
他带有薄茧的指腹重重掠过,眉头深重,无法克制地拧紧。
短暂的失神后,他披衣而起,周身萦绕着一股混着龙涎和麝香的,微妙的味道。
他站在殿中系腰带,忽听得廊下窸窸忽忽,皱眉问:“什么东西?”
一个小内官提着迦陵而来,“陛下,是嘉乐公主送来的鹦哥儿,说是……”
话音未落,迦陵看到皇帝,尖声啸叫起来。慕容怿知道它会说话,当时,是他命人物色了迦陵,养熟以后才给映雪慈送去,看到迦陵,他的目光转柔,微微一点头,“放下,出去吧。”
内官遂出。
慕容怿来到迦陵面前,平静地逗弄它,“怎么,叫人赶出来了?”
迦陵一改往常的温顺,啄了他一口。
慕容怿看着指腹被叨出的鲜血,神情转冷。他无暇和一只鸟计较,抽手正要离去,迦陵在他身后叫起来,“溶溶,留下孩子……”
慕容怿近乎是瞬间转过身去,死死地盯着迦陵微动的嘴喙。
迦陵道:“打掉它……”
“打掉它……”
慕容怿浑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冻结,他豁然转身,大步踏出宫门,无视廊下惶然伏了一地的宫人,寒声道:“备辇。”
“即刻!”
谢皇后走时,映雪慈请她向慕容怿保密,“阿姐,暂时不要告诉他我怀孕一事。”
谢皇后:“放心,我不会说,你好好休养,明日我再来看你。”
蕙姑在厨下帮她炖阿胶,她想一个人静一静,柔罗和宜兰便没有进来,不过她们在廊子下玩猜枚,用几枚生红豆,猜单双。
柔罗总输,她便总能听见柔罗嘟囔耍赖,宜兰低低窃笑,真好……她不由得跟着抿嘴一笑。
映雪慈伏在枕上,想起,这样或许会压着孩子,遂换个姿势,坐起来,前胸靠引枕,这般抱着胳膊,坐趴在床边的围栏上。
她一面抚腹,一面发呆,昨日和今日并无不同,区别只在,她今日得知自己怀孕,做了娘亲,忽有种手脚都不属于自己,无处安放的矛盾。
多了个孩子,心中五味陈杂。喜悦倒在其次,她开始思考更多关于孩子以后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瞒住慕容怿。她还没有做好要和他拥有孩子的准备,更不知以怎样的情绪与心境面对他。
他常常来找她,她想瞒着,除非永远不和他做什么。
但,他不是那样寡欲的人。
倘若知晓她怀孕,他必会得寸进尺,然后……
“陛下!”
“陛下!”
她正出神,柔罗和宜兰纷纷叫起来,映雪慈匆匆撩起罗帐,便听得“砰”一声,门被用力掀开,秋夜的风急急地灌入,带着庭中清露的潮意,她微微睁圆眼,不知所措地放下双脚,去寻脚踏上的软底鞋。
慕容怿扬手摔上门,将柔罗和宜兰关在门外。他冷冷地看着她,身上带着今日犒军未散的锋芒和戾气,映雪慈僵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迈出脚。
却并不是靠近他,而是转身走到桌前,若无其事地斟茶。
“你吓到我了。”她低声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他没有说话,她如芒在背,映雪慈望着杯中清浅的水影,眼神亦如那影子,一下下的,打着飘忽。
慕容怿微微的一笑,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她背着身,没有看见,只听见他逐渐接近的脚步,“想你,便来了。”
他从身后抱住她,手臂箍得尤其紧,映雪慈有一瞬间的僵硬,怕他伤到腹中的孩子,往旁边躲了一躲,却被他看见,捉回了怀中。
“让我抱一抱。”他低低地道,将她整个人扳过来,高大的身躯缓缓下滑,单膝跪在她腿间,低下头,埋在她胸前。
再往下,就是她的肚子。
他睁着眼睛,无神地看着,离他的孩子只有咫尺,离她的心跳也只有咫尺。
“溶溶。”他说,“你想我吗?”
映雪慈不知怎样回答他,用鼻音含糊带过,“想吧……”
他笑起来,“这么勉强啊,再说一遍,”慕容怿抬起头,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的脸,说:“说你想我,说给我听,三个字,一字不差。”
她张张口,好像这三个字是什么很难的字,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他的神情淡了下去,看向她用双手遮掩的小腹。
他注视那里太久,令她感到不安,映雪慈轻推他的肩膀,手指刚碰到他的肩,就被他伸手攥住。
“就这么难?”他轻声问。
映雪慈躲开了他的目光,想到他今日前去犒军,必定赐下财帛酒肉,君臣共饮。恐他喝醉,才这样缠人,不过她倒是没有从他身上闻到酒气,便拣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和他说:“你一定累了一日,该歇息了,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我……”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咬着唇,颤着睫毛,轻轻捧起他的脸,在他耳边哄道:“我想你,快去歇息,我明天再见你,你明日再来找我吧。”
她的语气轻柔至极,嘴角有两个浅浅的甜涡儿,陷了下去,美好的像一个遥远的梦境,他望着她的时候,她便露出甜美的笑靥。
慕容怿忽一笑,“行。”
他握着她的双臂站起,在她额头一吻。难得他这么好说话,映雪慈松了口气,以为他这就要走,便道:“你走吧,天色不早了,注意脚下。”却被他握着臂,不松手。
头顶传来他温和的声音:“起来,送一送我。”
她被他搂起来,身子像轻若无物的花瓣,带到门前。他的脚步到门前竟还未驻足,仿佛要将她抱走一般,映雪慈慌了神,伸出一只手,抵住门框,低声说:“可以了吧。”
慕容怿扭头来看她,“急什么?”
她愣住,慕容怿盯着她无措的脸,一字一字地问:“急什么?”
映雪慈道:“我没有……”
他打断她,“急着堕了它?”
映雪慈一颤。
他低下头,目光阴鸷,诘问道:“是吗?”
映雪慈望着他,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忘了,但她须臾便镇静下来,低声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原来她真的有了,怀了他的孩子,他要做爹爹了。
他眼眶泛红,真到难过的时候,反倒面无表情,面上被阴翳笼罩,双目无神,胸臆中一股血气不断翻涌,亟待从喉中呕出。
映雪慈唤他,“慕容怿。”
他置若罔闻,伸出手,虚虚拢上她的颈。
心口传来钝痛,他蹙眉,恨意迸发到极致,有那么一刹那,他想和她一起去死。
这狂悖的念头一旦产生,便一发不可收拾,他生命中最不堪的那一面被彻底激发出来。
如果连夫妻都不可以,那他们要什么样的关系才可以?什么样的身份,才能令他们一世纠缠,永远也分不开。
血缘?
他想,只有这个。并非寄托于这个孩子,除非他们两个人,都流着彼此的血,才一生一世都不会分开。
但这一世没有可能。
只能下一世。
下一世,他要做她的哥哥,做她的弟弟,做她的叔叔……怎样都可以,只要和她流着一样的血,让她恨透了也甩不掉,让她无助痛苦时只能寻求他的怀抱,他们彼此,才是这世上最亲最近的人。
他垂下眼皮,“我会继续吃药。”
他的拇指,抚过她的喉咙,感到她细细的颤意,映雪慈道:“……什么药?”
“断子绝孙的药。”他木然地说,“你不想要,以后便都不要,到你我死,都不要了。”
他行尸走肉般抱起她,放到榻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高大的躯体,摸上去竟是冰冷的,他躺在她的枕上,面朝她,双眼空洞,说:“吻我。”
映雪慈没有动。他将她拉进怀里,闭上眼,用嘴唇去觅她的唇,冰凉的唇,像雪花慢慢落在她的唇上,起初是轻吻摩挲,渐渐地,益发重了。
映雪慈感到有温热滴落在她的脸庞,才发觉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俯视着怀里的她,眼泪从浓密的睫毛根部,一颗颗的掉下来。
他不再深入,只用鼻尖和唇,摩挲她同样的部位。
映雪慈的脸颊很快被他打湿,她伸出衣袖,替他拭了拭鼻梁,慕容怿的神情冷峻而威严,好像方才的眼泪,只是一场错觉。
他坐起身,“疼吗?”
慕容怿终于看向她的肚子,伸手抚上去,“已经不在了?”
他的唇动了动,想问,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但又觉得还这么小,恐怕她也分不清。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和她第一个孩子,还想问为什么,然则没有那样的必要,她之痛苦更甚于他百倍,继续问下去,和在她伤口上撒盐无异。
他起身下榻,径直朝外走去。
映雪慈拉住他的衣袖,“你去哪里?”
他脚步一顿,并未回头。“我留在这里,只会让你更加痛苦。”
“还是说,”
慕容怿回过头,眼眶泛红,声音微哑,“你其实也需要我?”
映雪慈坐在床边,垂下眼眸,“可我流了许多血。”
她说,“很痛。”
慕容怿喉结滚动着,压抑着愤怒和痛苦,“所以宁肯痛,宁肯流血,宁肯伤害自己,你也要……”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继续往下说道:“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有了身孕。”
慕容怿一愣,脸色骤变,映雪慈轻抚着小腹,柔声道:“要摸一摸它吗?”
她的面庞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柔的光辉,爱恨怨怒,都仿佛从她的身体中淡去。她平静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袖管,从他的袖中,摸到他微凉的手,然后,牵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她说:“它还在。”
“三个月了。”
她轻柔地说:“若是一切顺遂,明年六月,它便该出世了。”
房中极静,这世上好似只剩下他们二人。慕容怿怔怔,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喃喃地问:“真的……?”
“真的。”
映雪慈道:“它还太小了,不过太医说它很健康,我也差一点以为我会失去它。”
她看到慕容怿低下头,将耳朵贴住她的小腹,她动了动,被他轻轻拥住,“溶溶,不要动。”他哀求似地低语,埋在她的怀里,映雪慈有些难为情,“太小,听不见的。”
“什么时候能长大?”他入神地问。
映雪慈道:“或许要再过一两个月。”
她回答的很迟疑,原来她也不知道。他怕她坐着会累,遂道:“我还想听,你躺下让我听一听。”
她便躺下来,慕容怿却没有再碰她的肚子,蹙眉问:“会不会难受?我这么碰你。”
她摇头说不会,又不是玻璃捏的。慕容怿在她身旁躺下,摩挲着她的脸庞,眼底仍充满了血丝。心里被淡淡的喜悦充斥,兴许是方才哀恸太过,这巨大的喜悦降临,反倒感到不切实际,他觉得他在做一场美梦,梦醒了,她就会消失。
两个人抵足同榻。
他说,“我没有做过爹爹。”
她说,知道的。
做爹爹是什么滋味?他曾问过兄长。兄长抱着刚出生的嘉乐,为她的啼哭不止焦头烂额,却止不住地发笑,低声说爹爹在,宝儿乖,爹爹在——兄长文采斐然,然也说不出一二来,只道,等你也做爹爹,自然就知道了。
等他也做爹爹……
尚年少的卫王殿下皱了皱眉,面带不屑。
他没做过爹爹,但他有爹爹。
他的爹爹,性情软弱,耽于情爱,溺爱崔妃所诞的幼子,致使大权旁落,养出了崔家这等野心勃勃,觊觎皇位的豺狼。
等他如果做爹爹,他绝不会像他父皇那样,昏聩而荒唐的,无度宠爱心爱的女人所诞下的孩子。
他不会。
现在,他也做爹爹了。
人都是会变得。
兄长,原来做爹爹是这个滋味。
他又有了一个软肋。
不过,并不感到不悦。
反而,十分欣喜。
而且,他和他的父皇不一样。
他会立心爱的女人为后,立心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为储,他心爱的皇后,疼爱的太子,都出自正统,无人可以撼动和置喙,他无论怎么爱他们,都是天经地义。
“怎么会流许多血?”他担忧地问,把她裹得紧紧的,“很痛吧。”
“嗯。”映雪慈道:“我不小心吃了许多山楂,阿姐说怀孕不能吃那个。”
他听得不断蹙眉,到最后脸色竟开始发白,听得他腹中也痛起来,“那你有没有事,那都是从你身体里流出去的血,难怪你的脸色那么白,为什么一早不告诉我呢?”
他的心疼极了。
“是你根本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映雪慈轻声控诉,“你一来就问我,是不是要堕了它,我生气都来不及,空口白牙尽会污蔑我。”
“好吧,对不起。”他道,“但我后来问你了,我问你,是不是要堕了它,你说,你怎么知道?”慕容怿贴了贴她的脸,“你那时候怎么想的,有没有一瞬间,真的不想要它,也不想要我?”
映雪慈便不说话了。
慕容怿等待着,神情变得落寞。
“我做错了许多事。”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爱人,我不会。”
映雪慈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他凑上来,“你教我。”
映雪慈轻轻地敷衍他,“再说吧……”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他蹙着眉,认真地支起上半身,将她笼罩住,“我即将要做爹爹了。”他俯身望着她的脸,眉目柔和,尾音带着青年的雀跃,“如果是你教我,我会学得很快,但我自己摸索,会让你很辛苦,我不想让你那么辛苦。”
映雪慈道:“我也不会,我不知怎样教你……”
“很简单。”他啄吻她的下唇,时吻,时吮,双目漆黑,柔声道:“你无需怎样教我爱,只需要把我教成让你最舒服的样子,教我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情人、丈夫、父亲,你如何想的,便如何在我身上实现,就当我是为你而生的,我是你的影子,你可以踩着我,也可以依赖我,只要永远别放开我,别让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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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半章大修,又不小心拉快进度条了,需要重新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