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 陛下真好。
“没有骗。”映雪慈被他搂在怀里, 嘟囔了声:“臣妾没有骗陛下。”
慕容怿身量太过高挑,搂住她的时候,身体需要微微前倾, 宽阔的肩膀和胸膛将她整个包裹住。
她湿润的呼吸从鼻尖喷洒出来,透过名贵的织锦料子灼进他胸口的皮肤。
月光下, 她的长发也染上了银尘,在他掌中好像一匹雪缎, 露出眼尾上挑的美眸,水洇洇地望着他。
“臣妾在宫中没有依靠,又是孀妇之身, 只怕到死都要和青灯古佛相伴, 若真能清净一世也就罢了, 可宫里都是趋炎附势之人,臣妾又被婆婆厌弃,时时磋磨, 若非陛下见怜,臣妾只怕还在水深火热之中。”
慕容怿端详着她楚楚可怜的容色。
她天生有一双多情眼, 平日自居孀妇的身份, 总是垂首低眼, 恨不得将下巴尖都藏进衣领里,从不拿那双妩媚的眼睛看人。
他想多看一眼, 要捏起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才可以。
确实该把这双眼藏起来。
只是用来看着他也就罢了, 若被他知道,她还用这双眼睛看向过别的男人, 他恐怕要发疯。
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发疯。
就在今日下午,他派去钱塘的探子带回了一些消息。
和他之前听说的一样,慕容恪非常疼爱她, 他曾从辽东派出幕僚,前往钱塘赠送节礼,幕僚千里迢迢从钱塘带回的,也是礼王爱重王妃,和王妃形影不离的消息。
可探子说,慕容恪爱她,爱到失了神智,隐隐有疯癫之势,先是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会带她前往灵隐寺祈求子嗣。
又在前年她生辰的时候大闹了一番,起因是慕容恪为了哄她开心,请来钱塘最出名的戏班为她唱曲,她不愿看,慕容恪一怒之下要砍了戏班上下,她怕闹出人命终于肯看一眼,他又嫉妒戏班里的武生俊美潇洒,疑心她会移情别恋而登台抽刀杀了那武生。
这件事曾在钱塘闹得沸沸扬扬,武生的家人状告上京,不过在半路上被崔家的势力逮住,镇压了下去,直到慕容恪死,朝廷清算礼王府时,这宗旧案才被查了出来。
那会儿,正逢她的母亲过世。
她悲痛交加,又受了惊吓,一下病倒了,慕容恪才终于知道收敛,日日把汤药奉到床前,小心伺候。
也是在那年,他刚稳住辽东局势,就奉命奔赴塞北,抵御外夷,并不知此事。他若是知道,那后来杀慕容恪就该是他亲自动手,而非交给手下代办。
还是杀晚了。
所以烧毁含凉殿后,她那么害怕,脚软的站不住,看向他的眼中含恨带怯,她一定是认为,他和慕容恪是一类人,是不可理喻的,疯子。
他们当然是一类人。
一姓兄弟,怎么会流两样的血?他从开蒙起就知道慕容恪是个什么货色,慕容恪也一样,所以他们才会爱慕上同一个女子,哪怕是彼此的妻子,也不惜威逼利诱,强取豪夺,以达目的。
但他忍住了,在差一点暴露,吓坏她之前,忍住了——他比慕容恪有耐性得多。
慕容怿的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到她嗫嚅的红唇上,“想告诉朕什么?”
“臣妾想明白了,在这宫中,只有陛下的怜惜才能让臣妾活下去,可陛下有美人无数,臣妾之前不懂事拒绝了陛下,唯恐陛下再不愿见到臣妾,才借此邀宠,盼望能见圣颜。”
映雪慈轻轻抱住慕容怿的小臂,单薄的身躯像一片落花依附了上去,“陛下会因此厌恶臣妾吗?”
她纤长的睫毛在晚风中轻微颤动,鼻尖因为紧张泛起了潮红,樱唇微张,粉润的舌头抵在贝齿中,若隐若现,小心翼翼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慕容怿抚着她的脸,“不会。”
是为了活命还是真心喜欢,眼下都不重要,她肯用心就好。
即便两年前她嫁的人是他,他也不期盼洞房那晚她就能付出真心。
“朕至今不曾召幸过妃嫔,你大可放心。”
映雪慈愣了愣,一缕错愕掠过眼底,但她很快掩饰住了,嘴角浮现出一抹甜美的笑容,踮脚亲上他的下颌。
“陛下真好。”
她本想亲他的嘴角,可他说话时直起了身体,离她很有一段悬殊的距离。
扑面的淡香忽近又远,像从指尖滑走的纱绢,慕容怿的喉结慢慢地滚动了一下,垂眼,回味这股香味的来源。
他抱过她,打开过她,知道她的身体哪里香气最浓,沾染了她体温的衣物既柔软又馥郁。
这股香气,应当来自于她的颈部,被长发遮掩的地方,既有熏衣的梨香,又有浣发的兰香。
还有一股幽馨的,从她皮肤里沁出来的微甜。
映雪慈牵住他的手,柔声道:“臣妾带陛下去一个地方。”
身后执掌銮仪的掌舆们连忙转变方向,不知所措地想跟在后头,却听皇帝道:“不必跟着。”
他随她穿过无人的小径,来到太液池。
池中开满了荷花,香风阵阵,青翠的荷叶中泊着一艘乌蓬小船。
岸边巍峨的含凉殿经过烧毁,只剩一片废墟,明月再无遮掩,洒落在太液池的湖面上。
慕容怿登上船,转身伸出手来扶她,映雪慈眉眼弯弯地探出一根食指,在他手心点了点,趁慕容怿握住之前抽了出去。
慕容怿一怔,看她捏起裙摆,轻轻跳上了船头。
慕容怿为她突如其来的淘气感到好笑,不赞同地蹙了蹙眉,“这船若不稳,你会掉下去,以后不能这样。”
“有陛下在,陛下不会让我掉下去的。”
映雪慈怕他真的生气,又凑过去牵他的手,软声问:“对吗?”
慕容怿不置可否。
看见她摊开在月光下的白嫩的手掌,想到方才被她用食指逗弄的画面,眉眼微沉,还是将手递了出去,被她握住的刹那,他嘴角不易察觉得往上扬了一下。
映雪慈弯腰进里,拉他坐下,伸手拽下帘子,慕容怿瞧着她动作,忽然问:“为何带朕来这儿?”
映雪慈轻嗔着瞥了慕容怿一眼,她身后是水光潋滟的荷塘,浮光掠影间,她清丽的眉眼也被带上几分媚眼如丝的味道。
“真在佛堂私会情郎,臣妾怕佛祖怪罪。思来想去唯有这儿安全,臣妾住在含凉殿时,就常常来这儿躲清净。”
慕容怿似乎笑了下,低沉而缓慢,黑暗中看不清神色,“朕算你的情郎?”
映雪慈咬了咬唇,拿不住他这话是开怀还是不悦,他语气低敛,她听不出什么情绪,犹豫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陛下若不愿就算了……”
“覆水难收。”慕容怿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岂是你想算就能算了?”
他淡淡道:“说下去,私会情郎,然后呢?”
他眼眸黑漆漆的,像能透过她的神情看到深处。
映雪慈被他看得心里突了突,生怕被他看出什么,转过半边身体,伸手去撩清凉的池水,有半边肩遮着,唯能瞧见她瓷白的脸颊,雪清玉瘦,像初春嫩生生的梨花苞。
“再说下去,不怕陛下笑话,臣妾少时偷看姐姐们的闲书话本,只觉缠绵悱恻,那时便心想,有朝一日若有了心仪之人,也要和他一起月下泛舟,长夜诉情,所以,才带陛下来了这里。”
外面格外安静,偶有露水从荷叶中滑落的清脆声响,除此之外,只有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一柔一刚,如水面的涟漪,在光线昏暗的乌篷船中交织。
“这样的话,可曾对慕容恪说过?”慕容怿哑声问。
映雪慈闻言一愣,月华照上她的鬓角,慕容怿的身体倾了过来,遮住了那缕月光,将她和他一起拉回黑暗里。
他捏住她搭在船边的那只手腕,沉重炙热的躯体毫无忌惮地压在她的身上,低声又强势地重复刚才那句话:“溶溶,这样的话,你也对慕容恪说过吗?”
岸上突然传来人声,映雪慈回过神,一缕飞霞染上脸庞,她匆忙推开身上的慕容怿,缩回湿漉漉的手腕,捂上了慕容怿的唇,并用食指抵着自己红润的唇瓣,比划了个嘘声的手势。
眼眸漉漉,宛如一只受惊的幼鹿。
怎么会这么胆小?
她指尖萦绕着一股荷花花苞的青嫩气味,带着些微凉意,慕容怿看着她,不禁想,胆子这么小,怕被人瞧见,却敢拿湿漉漉的手压着他的唇,背着人和他私会。
岸上是几个夜游的美人,这会儿还没到各宫下钥的时辰,百无聊赖的美人们三三两两来游园,含凉殿这儿才经了大火,往这处来的人少,但总归还是有那么几个。
“你住的宫殿离陛下的紫宸殿更近,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能有什么风声?陛下连牌都不翻,入宫三个月,咱们连陛下的面都没正经见过一回,我就算离得再近,陛下不愿召见,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先帝去得急,突然间撂下担子撒手人寰,陛下登基后难免多在朝政上费心,咱们再耐心等等,兴许就快了。”
“唉,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你瞧,这哪儿来的小船?反正没什么事儿,不如咱们两个人泛舟游湖,也别有一番趣味。”
另一人刚要答应,旁边急匆匆跑来一名小太监,“二位美人,万万不可,奴才是这儿管事的,这船泊在这儿好几年了,风吹雨打的早就破旧不堪,内务监的人躲懒还没修补过,实在坐不得人。”
提出要坐船的美人皱了皱眉,“破旧?我看这不是挺新的。”
另一个美人道:“好了好了,咱们就听他的,时辰也晚了,早些回去梳洗梳洗歇了吧。”
二人说着话离开,那小太监松了口气,一摸脑门,只见蹭了水滋滋一手汗。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乌篷船,心想幸好是拦下了,若真让这二位美人祖宗登船见到里面坐着的陛下和王妃,他长十八个脑袋怕还不够砍的。
那二人的声音愈来愈远,小太监也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中,映雪慈松开紧绷的薄肩,放下手掌,低垂眼睛,嗓音温弱:“陛下方才不是问,臣妾有没有对慕容恪说过同样的话吗?臣妾没有。”
风吹过,一池风荷摇动,月下水波如粼,她柔软的衣带被风吹向慕容怿,拂过他修长的指尖,被他翻动手掌,倏地擒住。她的身子也靠了过去,语气怅然,温柔似水,“这样的话,臣妾只对陛下说过,今夜良月美景不可辜负,陛下,不要再提他了。”
唇瓣相贴的时候,甜美和柔软让慕容怿不禁眯起了眼,他听见她低低的央求,仿佛含了蜜糖,又带着幽怨:“好不好?”
皇帝深夜而归,梁青棣伺候他褪下外头的燕居袍,正要拿走,忽听得皇帝道:“回来。”
他愣了愣,不明所以的走回来,皇帝盯着他手中金漆盘中的燕居袍看了一会儿,伸手取了出来,“衣服留下,你出去。”
待殿中的人都退了出去,慕容怿捏着燕居袍,看向衣襟处。
他一日要更衣三次,早中午各一回,除了早晨的朝服,中、午各换一身燕居服,这身是午后刚换的,还很干净。
他用指腹抚过衣襟上的暗纹,回忆不久前,映雪慈将脸和鼻尖,埋在这儿的情形,她的呼吸柔糯而细微,温热的气流穿透这里的衣物,熨在他的胸膛上。
慕容怿慢慢地收紧手指,将袍子放到鼻尖,从那淡的几乎闻不到香味的布料上,阖上眼,汲取她仅存的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