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9 溶溶,不要骗朕。
太皇太后手持一柄西洋水晶镜, 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卷经文。映雪慈入内,走到她跟前行礼,太皇太后道:“起来。”
目光却没有从经文上移开, 眯起眼睛,将那水晶镜拿得更近。
映雪慈离她只有半臂远, 眼睫轻抬,发现那卷经文, 正是惠能大师让她为慕容恪超度抄写的经文。
白发人送黑发人,尊贵如太皇太后也不能幸免,她面上不显, 心里恐怕也是难过的。
崔太妃说, 慕容恪在太皇太后膝下养大, 祖孙情深,可她嫁给慕容恪,远赴钱塘两年, 却从未听慕容恪说起过这位祖母。
一次也没有。
慕容恪念的最多的,是太宗和崔太妃。
太宗对这个幼子非常疼爱, 特许慕容恪像民间百姓一样唤他爹爹, 过世前, 更是召慕容恪到龙床前,拉着他的手才肯咽气。
慕容恪亦是。
映雪慈清晰的记得, 慕容恪突发暴病的那个晚上, 他不住地咳血,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脸, 沿着鬓角和嘴角,流进头发和枕头里,褥衾里都浸透了他的血, 红殷殷一片。
他看着映雪慈身后,脸上显现出一种眷恋的笑容,哑声说:“爹爹,你来接儿臣了。”
映雪慈跪坐在他的床边,被他捏住手腕,死死的捏着,慕容恪转过脸来看她,气息低弱,微笑问:“溶溶,你看见我爹爹了吗?他还不曾见过你,让他见见你,见见我娶的妻。”
映雪慈受了惊吓,试图将手从慕容恪的手掌里挣脱出来。
可一个将死之人,力气竟一点没有减少,硬生生将她拽进了怀里。
抱住她的那刻,他发出了满足的喟叹,双眼无力的半眯,瞳孔开始涣散。
他蹭着她的发髻,血液沾到映雪慈的脸上,流下一串鲜红的血露,他拥着映雪慈,眼睫覆了下来,声音轻柔又期待:“溶溶,我活不成了,随我一起走吧,和我去见爹爹,他最盼望我成家了。我既娶了你,生同衾,死同穴,我们再也不分开,去了阴曹地府也做夫妻,过奈何桥也不松开彼此的手……好吗?溶溶,溶溶。”
他不断的亲昵低呼她的乳名,在一声声的溶溶中止住了呼吸。
蕙姑冲进来抱住吓傻了的她,用力扯开了慕容恪温热的,尚且富有弹性的手臂。
一个多月前的事,本该记忆犹新,可或许那时太过惧怕了……如今再回忆起来,慕容恪的面目竟已变得模糊。
只有他唇边猩红的血迹,还保留着微笑的形状。
太皇太后手中的水晶镜转了几转都看不清经文上的字迹,琉璃灯散发出的光源透过她手中的水晶镜,折射了三四回,恰好投上映雪慈的眉眼,照得她一双妙目温润粼粼。
“太皇太后若看不清,臣妾念给您听吧。”映雪慈轻声道。
刚入宫时,崔太妃就总是让她读经,一读便是几个时辰,常常读到嗓音嘶哑,喉头红肿才肯作罢,太皇太后年迈看不清字,自然要她这个做小辈的代劳。
映雪慈本已做好了要读完这卷经文的准备,不想太皇太后平静地道了声:“不必了。”
她将那柄西洋水晶镜平静地放在经文上,漫不经心抬了抬手,“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明日起,来寿康宫抄经,不必再去小佛堂了。”
映雪慈怔了怔。
有宫人来送她出门,她并非不识趣,虽然不知为何太皇太后对她并无崔太妃口中的严苛责怠,可她也不敢掉以轻心,规规矩矩行了个周到万全的礼数,方才跟随宫女退出了寿康宫。
远在云阳宫的崔太妃听闻太皇太后将映雪慈留了一下午,嘴角差点扬上眉梢,“三个儿子里,太宗最疼的就是我的恪儿,恪儿一出生,他怕我身子孱弱被孩子啼惊,特地把恪儿送到太皇太后那儿养着,要多疼爱有多疼爱。如今知道恪儿娶了这么个不如意的王妃,害得恪儿早早去世,心里必定不痛快,要狠狠折磨映雪慈一番。”
宫女云儿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
自打能言巧语的绫波溺水而亡,崔太妃没了能说话的心腹,便成日里自言自语,时哭时笑,打断她说话的宫人都挨了巴掌,云儿怕挨打,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太皇太后是什么人物?当年太祖爷后宫里都是功臣名将的女儿和妹妹,哪一位身家抬出来不是大名鼎鼎的?犯到太皇太后手里,还不是被她收拾的俯首帖耳,乖乖巧巧,映雪慈算什么东西,哼——真当我崔家好欺负,在太皇太后手里,看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她坐在镜子前,梳着被掐去了银丝,只剩乌黑油亮的头发,幽幽地唤道:“云儿。”
云儿被她忽然发沉的声音唤得一个哆嗦,连忙走上前,“太妃娘娘,奴婢在。”
“我让哥哥帮查的事,都查出来了吗?”
她疑心慕容恪的死有问题,托兄长崔阁老调查,可接应的绫波死了,她费了不少劲,才勉强教会这蠢笨的小宫女云儿如何和崔家接应。
云儿道:“崔阁老说,近来朝堂上风头不好,他称病避朝有一段时日了,这种时候不宜再被人拿住把柄,礼王府那儿他还没查出什么来,让太妃再等等,不过——”
“不过什么?”崔太妃脸色不好地问。
“不过前两日礼王府的从官们纷纷被寻了由头获罪行刑,恐怕是陛下动了杀机,阁老让太妃您在宫中小心为上。他派人在行刑前查问了几个礼王从官,问出当时礼王过世前,曾留下一封奏折,奏请赐死王妃映氏,死后被人找了出来,谁知映氏不肯就范……加之那奏折没来得及盖上印章,算不得数,奏折如今不知所踪。”
一直以来,都是崔太妃发了狠的想让映雪慈为慕容恪殉葬。
她怨天怨地,若非规矩大过天,她只觉得就是用皇帝的丧仪棺椁,万人陪葬她的儿子都不够。
如今听见慕容恪临死前竟真的勒令过映雪慈陪葬,心里又急又气,咬牙切齿地道:“映氏这贱妇,她怎么敢!”
她浑身发着抖:“无妨,恪儿想要的,我这个做母亲的无论如何也要给她,映氏在钱塘时不肯死,那就死在宫里,将尸骨运回钱塘,也是一样的。”
从寿康宫出来,天还没黑透,映雪慈慢慢地走回了蕊珠殿,蕙姑端来刚烙好的樱桃毕罗,映雪慈就着夕照吃完了一个,看时辰差不多了,问柔罗借了身宫女的衣裳换上,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门口的侍卫都被御前的人打点过,看她出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上回让慕容怿等得太久,慕容怿放火烧了含凉殿,她这次不敢再迟,早早坐在小佛堂门前的石阶上等候。
竹影苍苍,月华如水,蟋蟀蝉鸣回荡在不远处青翠的竹林中,她抱着膝盖,将小而苍白的脸颊枕在曲起的膝骨上,安静地看着走廊的尽头。
不久前,安平伯薛琮前来找她,慕容怿就站在那儿看见了一切。
他冷漠地看着,眼睛深邃恍若寒潭,深不可测又威严迫人,她心中害怕,因为还没有和他有过更深的接触,她仍把他当做夫君的兄长看待,心里恻恻,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时她以为他是为弟弟娶了个不忠的妻子而感到不悦,直到他掐着她的脖子,从容地教导她和他舌尖勾吻,才知道他的不悦,只是因为有人觊觎了他的猎物。
那天她见到了他失控的样子,然后一次又一次的做着违背本心,连自己都厌恶的事,映雪慈失落地抱紧肩膀。
慕容怿来时,瞧见的就是她小小一团缩在台阶上的身影。
他坐銮仪而来,抬手叫止,从銮仪上走下来。
映雪慈歪头看着地上薄薄的月光,没有看到他。
她伸出柔嫩纤细的手掌,去接雪亮银白的月辉,月光穿过她的手指,流淌过她的手腕和衣带。
她穿着宫女的衣裳,就好像真的只是从某个宫里偷跑出来玩的小宫人。
慕容怿静静看了一会儿,看她翻动细长的五指,月光像丝线在她的指尖穿梭萦绕。
她若真的只是一个宫女,他明日便可让她做一人之下的皇贵妃,她若是秀女,他可以抬举她的父兄,让她毫无争议坐上和他并肩的位子,可她偏偏是他的弟妻,她曾向另一个男人献出过全部,而现在,他们在她丈夫的孝期中偷晴。
慕容怿平静地负手而立,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到自己是一个卑鄙的禽兽,却又无比坦然地接纳这种卑鄙所带来的痛快。
若不卑鄙,就要放过她。
他不是那样的圣人,他想让她留在他的身边,无论是卑鄙,还是卑劣。
慕容怿踏过月光走向她,映雪慈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她轻轻叫了声陛下,提起裙摆,像乳燕投林扑进他的怀里,身后的裙摆像燕鸟张开羽翼。
她的身上传来馥郁清甜的馨香,身体柔软温热,像一块融化的蜜糖,轻的几乎没有分量。
慕容怿下意识抱紧了她,弯下腰,拇指摩挲着她柔顺的长发,低声道:“他们说你想朕了,想见朕,朕怎么不信?溶溶,不要骗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