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125 我倒真想看看,你为我守寡的样……
眼看就要到景山, 大部中忽然一阵骚乱,皇帝亲卫的人近前,不知在他耳旁说了什么, 慕容怿目光渐幽,手扬了扬, 方才的骚乱如潮水退去。映雪慈远远地望着他,见他似乎往这里看了一眼, 然后对亲卫说了一句什么,映雪慈放下帘子,向谢皇后道:“阿姐, 外面好像出了什么事。”
谢皇后道:“是么, 怎么也没听到消息——”
话还没说完, 车外传来人声,“皇后殿下和永国夫人可在里面?”
映雪慈和谢皇后对视一眼,谢皇后道:“在, 进来吧。”
须臾,帘子被侍女撑了起来, 外面站着一个亲卫模样的人, 映雪慈认得他, 正是方才在慕容怿身旁回话的那人,“二位殿下, 前方积雪深重, 恐车马难行,为以防万一, 暂缓进山,陛下命我等护卫二位殿下左右,待人清了前路的雪, 再作打算。”
谢皇后朝外望了望,皑然的大雪,着实也看不清前路,路边已搭起了雪棚子,供灵队中的宫人们暂避,拱卫司和京营的官兵在外围戒严,百官们尚在马车中歇息,谢皇后温声说道:“那就麻烦你们了,多谢。”
“殿下言重。”
谢皇后继续和映雪慈说话,映雪慈隐约听见外面许多脚步声,威而不杂,便从帘子的缝隙中稍稍觑了一眼,见那方才向她们说话的亲卫,正领着人戍卫在她们马车旁,随着辘辘的车轮辋肃然向前。
映雪慈想了想,起身从箱笼中寻了一些保暖又结实的裘皮,往衣裙中垫去,尤其是肚腹,她犹豫一霎,动手围了三层,为了保暖,她裙中穿着衬裤,便也往衬裤里添了些裘皮,最后,在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裘衣。
一套下来,整个人臃肿的像只小棕熊。
谢皇后看得好笑,问道:“嗯?这是干什么,哪里就这样冷,我给你加炭火,别把自己给裹得憋过气去。”
映雪慈从裘衣的皮毛里探出雪白的小脸来,又拣了只和慕容怿那只差不多的鞑帽戴上,翻出系带绑在下巴上。
那帽子原就是他的,被他前日随手搁在她这里,忘记拿了,她顺手收在箱笼里。
“我怕到时候山路颠簸,地上又结了霜冻,万一打滑,磕着碰着肚子。”
托阿姐让她喝的补汤,她近来身子骨好了许多,几乎没有什么怀孕的不适,但她还是想做万全的准备。
谢皇后笑起来:“好罢好罢,随你,热了记得脱下来,不然反而要着凉。”
很快入了夜,映雪慈指尖绕着丝线,倚在软榻上,慢慢打着络子,裘衣脱了,搭在膝头。
谢皇后已经歇下,这时节山中早已没了鸟雀,偶尔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两声老鸹的嘶鸣,粗粝又凄凉,很快被风声吞没。
她觉得那叫声怪腔怪调很可怕,凝神细听,却又只听得见外面火把烧得滋滋,警跸守夜的兵士们盔甲窸窣的声音了,她掀开毡帘,望见慕容怿的安车上幽幽透着烛光。
他竟还没歇息。
车里太闷,横竖也睡不着,她便裹上裘衣,下了车。
旁边的雪棚子前守着值班的宫人,见状迎上来,轻言细语地问:“殿下怎么出来了,外面冷,有什么事好叫我们去办。”
“没什么事。”她裹着裘衣,那鞑帽儿又宽大,上面一圈绒毛几乎遮住她大半张脸,但见红唇微微张合,她低低地道:“我去看看陛下。”
宫人会意,“那我扶您去。”
映雪慈“诶”了一声,由宫人搀扶着,行向皇帝的安车。
还没走近,便听见嗖一下,有什么东西划过头顶,直直钉在了不远处的木桩上,羽尾还在震颤。
她一愣,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无数支箭飞了过来。
原本死寂的大部骤然沸腾,仿佛冷水溅进油锅,人声呼喊,凌乱的脚步、还有拔剑出鞘的声音,像一场熊熊燃起的大火,兵士们迅速拉起了藤牌。
映雪慈毫不犹豫,反手抓住身旁还在愣神的宫人,躲在了雪棚后。
远处的山上,忽然涌出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是骑马持刀的刺客。
安车的毡帘被人从内掀起,皇帝立在辕上,望着远处迅速逼近的火把长龙,眸光幽微,语气冰冷:“来了?倒是比朕预料的更快一些。”
福宁公主带着残余的崔氏和礼王旧部,投奔甘州肃王,二人又暗中勾结了吐蕃俄珠祖拉一部,意图谋反。
俄珠生性暴烈急躁,本就因未能独吞吐蕃全境而怨愤,双方一拍即合,却不知毗邻吐蕃的于阗早已探知动向,由王子尉迟曜暗中密报大魏。
就在这批死士埋伏的前几日,千里之外奉命北伐蒙古的大军中,早已分出一支精锐,沿黄河故道迂回西进,神不知鬼不觉地围剿了甘州。
捷报在路上。
——肃王与福宁公主拒不受捕,已在王府之中,畏罪自尽。
冲在最前的刺客尚未反应过来,脚下的雪地,忽然被火药炸开,瞬间被火光吞噬。
余下的人见机不对,慌忙要撤退。
慕容怿从亲卫手中接过长弓,瞄准后方那个正呼喊撤退的头领,手臂上的肌肉缓缓紧绷,直至弓身弯如满月,他的眼中划过一道狠戾,猛地松指。
箭矢破风而去,瞬间贯穿了那头领的脖子。
山脚下突然又涌出大批刺客,映雪慈的双腿在雪地中蹲得近乎麻痹。
身旁的宫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哭喊道:“救命,来人!”
映雪慈一把捂住她的唇,可还是迟了一步,刺客发现了她们,提刀便冲她砍来。
她猛然向后躲去。
刀刃擦着帽檐而过,削落了一缕长发,脚下却忽然踏空,尚未反应过来,便朝着悬崖跌落了下去。
恍惚间,她看见一道人影,毫不犹豫纵身而下,紧紧抱住了她。
是慕容怿。
冷……
浑身都冷。
她低低地咳嗽起来,身上的裘衣吸满了水,她挣扎着脱下裘衣,从河滩边爬起,控制不住地发抖。
天亮了,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雪,她不认得这里是哪里,只记得跌下来的最后一眼,她看到了慕容怿……
对……慕容怿。
她猛然清醒过来,踉跄着扑向那块黑石,他果然在那里,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紧闭着。
她指尖颤抖,去探他的鼻息,猛然松了口气,还好,还她低声唤道:“慕容怿,醒一醒。”
她低下头听他的心跳,想找点什么把他裹住,可是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只能不断地搓热双手,捂他的脸,还有手。
“醒醒,求你。”她轻轻将脸颊贴在他脖子边,朝他的身体呵气,那是她唯一温暖的东西了。
掉下来的时候,是他抱住了她,所以他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
幸好悬崖下是一条河,上游是瀑布,水流湍急,尚未结冰,可也正因如此,将他们给冲散了,她只能勉强判断这里不在景山,地势和上山前她看到的不同,可具体在哪里,她也不知道。
不知道上面怎么样了,阿姐有人戍卫,应当不会有事,更不知,他们多久才能找到这里。
不能坐以待毙,她哆嗦着站起来,在附近找到一个山洞,山洞里没有雪,还有一些干燥的树枝和石头,她不确定慕容怿身上有没有伤,只能尽量小心地拖动他,原来人完全失去意识时这么重,她完全拖不动,凭着毅力,才一点点把他拖进山洞。
等做完这些,她已经累的只能坐在地上喘气,他仍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身体冰凉,再这样下去,会失温的……
她想起杨修慎教过她怎么生火,他那时给她看过的,要找燧石,就是那种,边缘很锋利的,黑色的石块,还要找一些树枝,最好是松木。
她靠在边上休息了一会儿,不断搓热自己的身体,勉强站起来,很久才终于找到,她其实不确定能真的生出火来。
但这个时候,除了这些,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遍的尝试,试到两只手都冻麻了,生疼,眼前发晕,一簇火星,终于跳了起来。
她木着脸,毫无反应,直到火烧着了树皮,她嗅到烟味,才愣住。
不知怎么,眼泪掉了下来。
看到火,她才想哭。
活下来了,她想。
火越来越大,热气扑面,驱散了寒冷,恐惧、慌张、茫然……这些可怕的情绪,随着体温的上升,后知后觉地爬上了脊背。
她终于觉得很可怕。
差一点就死了。
身旁的人生死未卜。
在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
随时可能会被冻死、饿死。
可她不想死,也不想让慕容怿死。
没有器具,她只能用手捧起雪,凑到火边,等稍微化开一点,再喂给慕容怿,自己也喝了一点。
太累了,浑身发冷,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伏在他的身边,渐渐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火堆还在烧。
身上裹着裘衣,裘衣烤干了。
她茫然地坐起来,看到有人坐在火边,是慕容怿——映雪慈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甚至不敢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怕叫出来,梦就醒了,就这么呆呆地看了他一会,直到他偏过头,伸手帮她把裘衣往上盖了盖。
“没死,不用怕。”他温声对她说,声音微哑。
她还是不动,像小动物那样傻傻地昂着头,眼睛比玻璃珠还亮,倒映着火光。
慕容怿蹙了蹙眉,迟疑地伸出手,去摸她的额头,“看什么,傻了?”他目光凝重地检查她的头发、眼睛、嘴巴,还有脖子和手脚,没有看到明显的伤口,他微微松了口气,但神情还是很严肃,“有没有哪里痛?”
她摇摇头,又瞅瞅他,忽然间低下头,两行眼泪鼓涌了出来,打湿了苍白的脸颊,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很快连成了线,他这才发觉她眼中的晶亮是早已凝结的泪水。
慕容怿将她抱进怀中,薄唇贴着她颤抖的鬓角,低声道:“不哭了,是我的错,我应该多派一些人守着你。”顿了顿,他说:“我应该直接把你放在身边,我以为那很危险,所以才没有,我很后悔,幸好最后来得及。”
她不住地摇头,抽泣着问:“为什么要跳下来?”
“为什么要跟着我跳下来?”
他望着她,没有回答,映雪慈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发酸,牙齿也发酸,颤抖地问:“如果你死了,怎么办?”
他平静地道:“内阁自会拥宗室子登基。”
她的眼泪汹涌,“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我在乎这个吗?”
“我不那么做,你必死无疑。”
“所以你就拿你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她真应该庆幸,庆幸提前往衣服里垫了裘皮,庆幸悬崖下是一条河,庆幸他跳下来抱住了她,直到坠落也没有松手,庆幸他坠落时用匕首插进了岩石的缝隙,作为他们的缓冲。
少一样,都不行。
少一样,或许她已经死了。
“我不能失去你。”
慕容怿的声音出奇冷静,并不悔改,“我有把握能活下来,你呢?如果你可以,我保证,下次绝不会跟来。”
“但就算你可以,我也不会用你的性命去赌任何可能,映雪慈,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你,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他说着,微微撩起眼皮,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幽沉如墨,“我们之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一起活,一起死,要么,你活下去。”
映雪慈说不出话来,觉得他已经疯了,那种近乎平静的疯狂,已经深入了她的宿命。
他抬起手,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嘴角扬起,声音低哑,温柔的有些残忍,在她耳边微笑着说:“其实我倒真想看看,你为我守寡的样子。”
“看过你为别人披麻戴孝,还没看过你给我守。”他的声音很轻,语气旖旎,“心里真是嫉妒的不得了……毕竟,你穿白色,一直都很漂亮。”
天亮的时候,她才发觉他的腿受了伤,深可见骨。
他十分淡然,“怎么,我成了瘸子你就不要我了?”
映雪慈跪坐在山洞里,吸了吸鼻子,从裙摆上撕下一块布,用牙齿咬开,绑在他的伤口上,眼睛垂着,不理会他的胡搅蛮缠,“你饿了吗,我去捕鱼。”
慕容怿收敛了笑容,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捕什么鱼,外面霜冻,这会儿冰结得能跑马。”
他们还是运气好,昨天夜里就降了温,早上去看,河里已经结了冰,她不清楚他怎么知道的,明明她都没告诉他。
慕容怿看她望着自己,苍白的小脸,长发凌乱,眼皮哭得一只肿一只红,却还很坚强的攥着拳头。
托她的先见之明,事先往身上套了不少衣服,脱下来数数能凑六七件,她拿起其中一件,衣袖打结系在脖子上,做了个小包袱,可能是打算去采点野果野菜什么的,剩下的全都盖在了他身上,唯恐他冻死,那样子,简直是一个天真的小勇士。
太可爱了,他想笑又不能,稍微压了压嘴角,“别忘了我之前在辽东做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杀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