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122 圣躬万福,皇后千岁。
映雪慈回家那日, 轻装简行。谢皇后说,你现在好歹是皇后,虽然尚未行册封礼, 却也是板上定钉的事,从此后, 你是君,他们是臣, 你应当用宫中的车辇和仪仗。映雪慈没有听,带着蕙姑,坐一辆小车, 便回家去了。
她事先没有说, 突然回来, 家中仅有两位嫂嫂在。兄长们还未散值,叔伯们早就分了家,门庭愈发显得冷落, 嫂嫂们和她见过礼,映雪慈问:“爹呢?”
大嫂略一犹疑, 才低声道:“爹病了, 眼下在上房歇着, 姑娘要见他,我这就差人去说一声。”
映雪慈却道不必, 她先回了自己的小苑, 小苑被上了锁,约摸有几年没被人打开, 锁上积着一层霭霭的灰,抬头望去,墙头种的凌霄花都枯死了, 娘说过那花是很耐活的。
她静静望了一阵,转身见一个仆妇走来,仆妇说:“老爷请姑娘去上房。”
她来到上房,映廷敬正坐在书房里等她,门上悬着斑竹帘,斜斜透进来一点暮光。
她小时候觉得这光很可怕,她在这扇竹帘外,不止一次地听到父亲说“此女貌妖,当送空门。”
最后一次听到时,她害怕极了,意识到父亲并非在说假话,他可能真的要将她送去观里做姑子,她转身想逃去娘那里,却不小心碰到了斑竹帘。
那竹帘,晃动起来,好像没完了。
她伸手去抓,希望它立即止住,可下面的穗子却还在摇晃,透进去的光斑,便也跟着急急地晃动,一地的零碎斑驳,父亲一定发现了。
她差一点哭出来,咬紧牙关,在那满地的乱影中,看到了父亲冷冷地,透过竹帘射来的目光。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来这里,因为那天晚上,父亲为她擅自私闯他的书房,和母亲大吵一架,指责她将女儿教得不够守礼,缺乏对父亲的敬畏之心——其实不是这样的,那天她刚刚做好了一个叆叇套兜儿,父亲有近觑之疾,这是母亲告诉她的。
母亲说,父亲年轻时便常常挑灯看书,不分昼夜,所以得了眼疾,看远处的东西便模糊,他怕成天戴在头上被人笑,谁也不告诉,悄悄地去配了一副叆叇,藏在衣袖里,必要时才取出来看一看。
那叆叇是用水晶做的,十分易碎,她见父亲总放在衣袖里,很不方便,恐遭到磨损,便也悄悄的做了一个套兜子,中间夹了棉花,兜子口做了收紧,像扇套那样,可以挂在腰上,取用都很方便。
她去书房,便是想将套兜放在桌上,当面给父亲的话,父亲脸皮薄,一定会嫌她不务正事,一天钻营这些无用之物,不肯收的。
她期待父亲的笑脸。
没想到为母亲招来了一场训斥。
那个叆叇套兜子到底没有送出去,她那天哭着扔掉了,扔之前还踩了两脚,她其实很记仇,踩的时候,心中想的是,如果没有父亲就好了,做父亲,便可以随意辜负儿女的真心吗?如果世上没有父亲,大家会不会都快乐一些?
她后来常常为这个念头感到内疚和恐惧,直到被迫嫁给慕容恪那一日,她呆呆站在映府的门外,清晰地希望,希望父亲去死。
回过神,映廷敬正在端详她,见她望过来,他收回了目光,父女相见,冷漠更甚于陌生人。
“你还回来干什么?”
映雪慈柔婉一笑,温和地道:“回来看看爹爹,听闻爹爹病了,女儿很担心,为人子女者,以孝为本,女儿愿为爹爹侍疾。”
映廷敬淡淡道:“不敢劳动皇后。”
映雪慈皱了皱眉。
她站在门前,身影纤长,遮住了竹帘透进来的光,她平静地询问道:“爹爹既知女儿是皇后,为何,还不向我下跪?”
砚台砸过来时,映雪慈偏了偏身子,却还是被溅了一身的墨,她低头慢慢地拭了拭脸颊。
“——你究竟还有没有羞耻之心?我映氏百年清誉门楣,竟毁于你一人之手!列祖列宗在上,叫我日后有何颜面去见他们!”
映廷敬怒不可遏,门外传来几串脚步声,都在接近门帘时踌躇了,片刻,一人掀开竹帘,轻声唤:“爹。”又看向映雪慈,犹豫了一会儿道:“娘娘。”
来人是映雪慈的几个兄长,方才她突然回来,大嫂情知不好,派人去请了兄弟几个回来,映大郎勉强一笑,道:“父亲病体未愈,难免神思昏聩,说的话不入耳,妹妹千万别放在心上。”
映廷敬怒斥道:“这儿有你说话的份?你给我滚,还有你——”
他指着映雪慈,唇颤了颤,“跟着杨修慎离开,有什么不好?你这样的人,能活下来,便应当庆幸,却还不知羞耻,自比皇后。天有好生之德,我权当没有养你这个女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带你走,到底有什么不好!?他是我最钟爱的学生,洁身自好,前途无量,为了你,为了你……”
他的声音逐渐变了调,细听却带着哽咽,愤怒地低斥道:“滚吧。”
他最后说,“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听到那句话,映雪慈的心忽地松了开来,她想起小的时候,有一天发烧,迷迷糊糊地幻想,自己会一不小心病死,父亲后悔不已,像大兄生病时那样,抱着他垂泪说我儿寿长、我儿寿长,哪怕大兄病好之后,父亲便当做从未说过那句话,对他更加严苛。
她想得偷偷笑了起来,母亲以为她烧得傻了。
后来父亲来了,在帘外问了一句“烧退否”,便离开了。
真难过啊。
真不公平。
但这个世上,总不能只让她一个人难过。
于是她将心里想的话,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口,不再感到任何愧疚和恐惧。
“女儿怨憎父亲,盼望父亲过得不好。”
“唯愿父亲,从此往后,年寿不永,福薄心孤。人不敬不畏,亲不爱不怜,千年万年,孑然一身,形影相吊,神魂相依,相看两厌。”
她说着,甜甜地笑了起来,由衷地说道:“父亲,儿去也。”
十七岁那年,少年赴嘉兴求学,师从当地姓汪的名士。先生有一爱女,生得殊色绝伦,且性子活泼不拘。
学子们私底议论,都说她那容貌太盛,近乎妖异,倒似山野精怪化生而成,却都偷偷看她。
他有近觑之疾,不视远物,怕先生不肯收他,便隐瞒不提。那女子每每经过,他都视若无睹,久而久之,便遭了捉弄,汪姑娘凑近了笑吟吟问他:“呆子,何故总不看我?”
他这才看清她的脸,却皱紧了眉头,倏然扭过头去。
那汪姑娘从此缠上了他,他感到头痛,恨不能拒之千里之外,然则无用,那汪姑娘的母亲,据说并非中原人,是瑶女,瑶女素来多情,据说性若杨花……
他心中鄙薄不屑,待她愈冷淡,她却愈热情。
他逐渐招架不住,越陷越深。
同窗问他,他却嗤之以鼻,“此女貌妖,恐为祸矣。”她并不知道,笑嘻嘻翻出墙外,牵他去菩萨跟前过家家,拜夫妻。
他没有拒绝,在菩萨面前吻了她的脸。
后来他入京科举,不告而别,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到那里,她写了许多信,他都没有回,一封都没有……怕被父亲看见,全部投入了火中。
再回去是几年后,他新官上任,风头无两,回去拜谢恩师,却看到她匆匆赶来,气喘吁吁,红着眼眶。
他心一动,觉得她真可怜,可怜的他的心都隐隐痛起来。
他花了很长的功夫才哄好她,教她如何瞒着父母同他幽会,东窗事发那日,恩师和师母将她锁在了房中,据说她执意要嫁给他,但老师并不肯。
老师说他,外温而内险,情伪而意疏,并非良人,终必相负。
她不信……他可怜的妻子,选择了相信他,撬开门锁,翻出了墙,像那天翻墙和他去菩萨跟前过家家拜夫妻那样,义无反顾跳进了他的怀中。
他们回到京城,拜过天地,结为夫妻。
他那时觉得,他们是天上地下,最好的一对爱侣。
他的父母开明,兄弟仁善,没有人给她委屈受,她那么美丽,那么善良,那么好,他们定能白头偕老,变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约是,婚后的第六年。
他新升了从四品的官,应酬渐多,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起初她总在灯下等他,后来他让她不必等,她便真的不再等了。
偶尔夜半三更回来,见她蜷缩在床的里侧,小小一团,他立在榻边看了许久,终究没有伸手去碰。
有一日,同僚设宴,席间有政敌打趣:“听闻尊夫人的母亲是南地来的,当年太祖征讨瑶族,亲手俘回来不少,不是都入宫为婢了么?怎么还有流落在外的?”
有人不怀好意的笑,他举杯的手顿了顿。
那晚他多喝了些,以为她早就睡了,回府却见她正教侍女辨认草药,说是她母亲家里传下来的方子,能治他的目疾。
嗓音柔软,带着一点瑶人的口音。岳父岳母感情极好,为迁就岳母,岳父特地学了瑶话在家中说。
他以前很喜欢这种声音,今日却不知道怎么,感到有些刺耳。
又一年,他因被福宁公主针对,被压了考绩,父亲一生清正廉明,不愿因此向公主低头,他亦不愿。
有人向他委婉暗示,若还想更进一步,不妨攀一攀裙带,那吏部尚书之女待他向来殷勤,而吏部,掌管着他明年的考绩。
他没有答应,却也没有立刻拒绝,妻子不知怎么就知道了,不哭不闹,只是傻傻坐了一夜,翌日如常侍奉公婆,侍奉他,她开始生病,不长不短的病,性子也变得安静,内向,她在学官话,学得很好,只是不对他笑了,也不再突发奇想的缠着他做这做那了。
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出生了。
孩子出生那日,同僚再次提起那件事,被他回绝了。他赶到家探望她,却见她在看岳母的书信,见他回来,她连忙把书信藏到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的心忽然凉了起来,伴随着不具名的恐慌和莫名的悔意,大步走过去,抓住了她的手,妻子很慌张,他那一刻一定凶极了,因为他看到了她眼中倒映的那张脸,真是和青面獠牙无异……“藏什么?”他冷冷地质问道:“你后悔了?”
她哭了,说没有,说了很多遍,可是他不信,他甚至第一次没有给她擦眼泪。
怀上溶溶的时候,她向他提出了和离。
溶溶是最小的孩子。
比三郎小了七岁。
这七年,他和她愈发冷淡,他性子凉薄,行事多伪,对外刚直,背地里却弄权结派,仕途如步青云,扶摇直上,父亲年迈致仕,他取代父亲成为了清流之首。
父亲看不惯他的行事,认为他薄情寡欲,终会自食其果,让他想到了岳父曾说过的,说他外温而内险,情伪而意疏,终必相负。
如此相似。
他不以为然,心中鄙夷之甚,只觉春风得意之际,有心和妻子重修旧好,可那晚她冷淡至极,只有眼泪,他最终潦草收场,可还是因此有了溶溶。
其实他很期待这个孩子,这孩子若能出世,或许会是他们重修旧好的一个契机,得知妻子怀孕,他喜悦极了,来到她的房中陪伴她,推掉公务对她呵护备至,她态度冷淡,他也不以为然,直至她向他提出了和离。
“为什么?”他轻声问。
“我待你不好?”他百思不得其解。
妻子没有给他答案,只是说:“我已告知了公婆,亦通知了我的父亲,不日将上京来接我还家。”
他沉默地看着她,良久,对她道:“既如此,也好。只是,提醒夫人一句,令兄尚在任上,往后前程,还望仔细思量。”
她又哭了,骂他是混账。
他愤怒之余,感到得意,知道她走不掉了,摔门而去。
怀胎八个月时,她翻了墙。
那为新生的孩子准备的乳母,唤做蕙姑的女子帮了她,父亲母亲,兄弟妯娌,都知道,愿意放她而去,却都当不知道,只把他瞒在鼓里,却还是被他发现了。
她踉跄着从墙头跳下,有个瑶人男子在墙下接住了她,这一幕何其相似,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将她抢了回来,她再三解释,那是她母家的表弟,可他根本不相信,不仅如此,他甚至怀疑她腹中的骨肉是否根本不是他的血脉。
他们七年内并非没有同房,为何独独这一次她有了身孕,他不信,逼问她,她甩开他去找了公婆,半夜三更,叩头求公婆做主休弃了她。
父亲斥他,母亲劝他,兄弟亦指责他的不堪……他却一意孤行,将刀横在颈上,逼她留下。
刀刃真的割破了皮肤,所以她也真的留了下来。
但从那之后,他们只有夫妻名分,再无夫妻之实,她搬到了清冷的角院里,关上门过她的日子,他憎恨她的不忠,背叛和冷落,将愤怒波及到了年幼的孩子身上。
三个儿子都怕他,却总围绕在她的膝下,他更加愤怒,将他们通通禁足在外院,不允许他们进内院一步,不允许他们依恋母亲。
年纪最小的三郎,哇哇大哭着被拖离了母亲的身旁。
后来孩子出世了,她给她取名雪慈,乳名溶溶。没有告知他,亦没有过问他的意见,他另取了别的名字,没有人理会他,府中众人,仍然唤那孩子雪慈。
那孩子生得白皙可爱,眉目和她如出一辙,瑶女灵秀非常,骨骼纤细,他一次趁她不在,去看了那孩子,真是可爱,只是眉眼唇鼻,怎么都看不出他的影子,他心中发寒,更加认定她不是他的血脉。
他憎恨妻子,憎恨这个来之不易的女儿,憎恨到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偏执和不公,而更加怜惜这个孩子,他有时总怀疑,或许正因为有这个孩子,她才对旧情人恋恋不忘,无法和他重修旧好。
于是,在那孩子周岁的时候,他向父亲提出,要将那孩子,送入寺庙,自生自灭。
父亲掌掴了他,将他扇倒在地。
第二次,亦是。
第三次,亦……
那孩子渐渐长成,父亲也年迈更加,终于在他再一次提及,将那孩子送入空门时,父亲没有掌掴他,而是吐了血。
与此同时,妻子亦病。
大夫说,或许和产后调理不当有关,他便认定是生那孩子带来的灾祸。
年幼的孩子并不知情,很少见到他,却总是细声细气唤他爹爹,抱抱,儿想你。
他坐在妻子的病床前,僵硬的抱着女儿,那一刻心里多么希望,这孩子会是他的,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
梦中,他听见妻子病重的呢喃,“善待她。”
善待她。
善待这孩子。
所以他最终还是留下了她。
女儿听话,静静趴在他胸口。
妻子睁不开眼,病得沉沉,他轻轻将头依偎到了她的枕边,三个人蜷在一处,女儿呼吸轻微,不多时也睡着了。他眼睛微微发着酸,不知缘故,只恐眼疾又发作了,便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拍打着怀中孩子幼小的身体,给出了此生第一次,也只有一次的温情。
映大郎送她出门,尚未踏出门槛,便见一行天使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梁青棣,他是皇帝大伴,映大郎面色微变,远远便朝他行礼。
梁青棣蟒袍乌纱,一手端着诏书,一手拎着裙摆下了车辇,向映雪慈拜道:“正要来接娘娘。”
映家众人见他手持圣旨,知他有旨要宣,便都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映氏,毓自名门,钟灵淑德,柔嘉成性。今立尔为皇后。表正掖庭,共承宗庙之禧,母仪天下,同衍邦家之庆。钦哉!”
这是早已知道的事,众人贺道:“圣躬万福,皇后千岁。”
说罢,梁青棣又取出一份诏书,笑道:“婚期定在明年三月春时,府上不必匆忙。殿下出嫁不从贵府启程,陛下另有安排。而今大婚未行,先封殿下为永国夫人,赐永国夫人府邸一座,食邑千户。殿下生母汪夫人,教女有方,慈范端肃,同封宁国夫人,以彰母德。陛下特命奴婢来接殿下移驾新府,这新赐的宅邸家业,岂有主人不去亲眼看一看的道理?”
“这——”他忽然一顿,环顾四下,似有不解,“映大人竟不在府上?”
映大郎忙道:“家父身体不适,正卧床休养,恐实在无法起身相见……”
说着,微微看了映雪慈一眼,再未说下去。
“哦,原是如此。”
梁青棣抚掌笑道,“咱家还当大人心有不快,故避而不见,原是多虑了。临行前陛下特意嘱咐过,皇后心慈,朕却不能不替她多想一步。她身后是天家,此一去,若见谁人勉强,或轻慢于她,你需明白回话。”
“咱家如今知道,这话该怎么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