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105 他压下来,沉默地,发了疯地吻……
尉迟曜赶到宫中, 宴已过半,大殿觥筹交错,酒光滟滟, 酒气、人笑、曲乐笙歌,混着舞姬身上甜腻的脂粉香扑面而来。邻座的安南使节早已醉得歪在椅上, 见尉迟曜沉着脸大步走开,安南使节唤他道:“王子这是去了哪里, 怎地这时候才回来,我等酒、嗝——酒都过半了,就是没见到你!”
尉迟曜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手, 径直越过他, 走向侍立在皇帝御座下首的梁青棣。宝座之上, 皇帝头戴的旒冕垂落串串珠玉,十二旒白玉珠,珠串摇曳, 遮掩圣颜,更有天威难测之感。
梁青棣看到他, 微微一笑, 迎了过来:“王子不知被何事耽搁, 方才陛下还问起你。”
尉迟曜两步跨过去,对梁青棣说了什么, 梁青棣顷刻色变, 快步登上玉阶,来到皇帝身侧, 向皇帝附耳。
谢皇后捏着把小金匙,喂嘉乐吃蛋羹,嘉乐没吃两口就从她怀里挣脱出来, 跳下她的膝盖,要找伴读玩儿。
皇帝近日给她选了两名伴读,都是出身高贵的官宦之女,年龄比嘉乐略长几岁,已至懂事的年纪,在家便受到父亲母亲的教导,知道如何哄公主欢心,一个赛一个的嘴甜乖巧,两个小姑娘在皇后行过礼,牵着嘉乐去顽了,倒让谢皇后着实松了口气。
她放下金匙,余光瞥见那于阗国的王子尉迟曜疾步至御前,不过霎时,皇帝竟骤然起身,旒冕珠玉激烈地碰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在那晃动的间隙中,她窥见皇帝铁青的侧脸上,一闪而逝的震怒,他的目光阴鸷至极,未及细看,皇帝便大步离去,消失在大殿中。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梁青棣柔声解释天子龙体抱恙,请诸位继续宴饮。
谢皇后攥着衣袖,心在腔子里一阵快过一阵,浑身的血都涌上来,收一阵缩一阵,是她想得那样吗?
夜色在裙袍下涌动,这路好像怎么也走不完,马蹄声笃、笃的回荡在空旷的夜里,她紧紧环着杨修慎的腰,头顶那轮明月,离他们越来越近,仿佛伸手可摘。
他们一路向北,进山。
山路坎坷,杂草丛生,杨修慎翻身下马,牵辔走在前面,她坐在马背上,两手扶鞍,杨修慎回头看她,“坐稳了,别掉下去。”
她抓住缰绳,“不会的。”
杨修慎冲她一笑,等爬过坡,他再骑上来,二人一骑,穿过静谧山林,来到一片开阔的湖泊旁,冷月当空,湖水清澈见底,如若银盘,银光波动,林间偶有鸦啼。
杨修慎说:“到了。”
他搀她下马,映雪慈踮脚眺望,在湖的对岸,望见一个草庐的庐顶,杨修慎牵着马,带她往草庐走去。
“这是哪儿?”她问。
“京郊北面的林子,我前两日特地请教了农庄上的猎户,才问得这条偏僻的山路,想着以备不时之需。但要离开这里,势必得经过驻扎在京畿的三大营,五军营和神机营离得远,此处离三千营最近,实在避不开,咱们今晚先在这儿稍作休整,待到天亮,三千营更番,我再带你出去。我来之前去见了吴娘子,沈三的确不知情,他的人将蕙姑和柔罗带出了城,承诺定会安顿好,你不必担心,我们出去便能同她们会合。”
他声音温和,不疾不徐,令人安心。映雪慈胸腔中隆隆不绝的鼓噪心跳,随着他一字一字,柔和的吐露,竟奇妙的平静下来。
她点了一点头,二人说着话,一前一后来到草庐。
这草庐大抵是山中狩猎的猎户搭的,收拾得倒也干净,有阵子没人住,庐中积了点薄灰,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禾,不多,但烧一夜是够的。
还有一只粗糙的陶罐,陶罐里,竟还裹着半布袋粟米,粟米密封良好,并未受潮。
杨修慎在墙角放下一串钱,拎起那袋粟米,在手里掂了掂,感叹道:“咱们的运气真好,看来今夜不用挨饿了。”
草庐里还捆着一张竹席,杨修慎拿来垫在地下,在上面铺上厚厚的稻草,又将稻草里掺杂的根茎仔细理出,折去,做完这一切,方对她招手,“坐这儿来,这里只有这个,委屈你了。”
地方虽然简陋,被他这么一打理,整洁干净不少,映雪慈坐了过去,瞧见他手掌内侧被粗硬草茎刮出的红痕,心里一酸,“不委屈,委屈的是你,你的手给我,我替你包扎一下。”
杨修慎温温一笑,“我有什么可委屈的,手没事,你不用担心。”
他的目光落在她半湿的头发上,蹙了蹙眉,转身去生火。
草庐狭小,万籁俱寂,只听得那柴禾烧得裂断的哔剥声,他们围坐在火堆旁,面上都笼着淡淡的黄晕,两道影子随跳跃的火光的投射,在身后的草墙巍巍晃动。
映雪慈将头发拨到耳边,身子前倾,凑近火堆,一只手背托着湿漉漉的头发,另只手慢慢梳理,不一会儿,脖子后面就蒸出了细细的水汗,火焰悠长悠短,在她面前攒动,她的眼睛倏忽一亮,倏忽又暗下,像一对映着火光的玻璃珠。
“冷吗?”杨修慎看了她一眼。
映雪慈抬起头,那对玻璃珠便灭了,她摇头,“”不冷。”
说罢,打了个细细的颤,墙上的影子跟着一颤。
杨修慎看向她身后的影子,默了默,脱下道袍递给她,他里面还穿着件素白的交领衫,“先披上,你的身子不能着凉。”
映雪慈当他说的不能着凉,是说明日还要赶路,生了病路上恐麻烦,便接过去,“多谢。”
道袍还带着他的体温,料子是细腻的缎面,摸上去柔滑温暖。
“其实你不该来的。”她低下头,对着篝火缓缓道出。
奔逃的时候来不及想,现在坐下来,喘了口气,却只觉得后怕,不是为她,而是为了杨修慎。
他本该前途无量,有官身,有清流荫庇,又有真才实学,如果不蹚她这趟浑水,何须被卷进这无尽的麻烦。
或许从一开始,父亲选中他成为她的丈夫,就是错的。
她答应了,点了头,乃第二错。
“那你要赶我走吗?”杨修慎拿着木棍拨了拨火堆,火烧得更旺,整个草庐都明亮起来,宛如白昼。
映雪慈道:“我怕你被我牵连。”
“你就这么把握,我们一定出不去?”他放下手中的木棍看向她,眉含隐忧,眼中好像有淡淡的水光。
她没有回答,一阵静默,杨修慎笑道:“倘若我现在离开,你不怪我,但我一定不会饶恕自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荒山野林,听外面狼啸狐鸣,等着被人抓,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
映雪慈想要解释,“我并非那个意思,你怎么会是无情无义之人?世上再没有比你更有情有义的人了。”
杨修慎听着,忽然偏过头,静静的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不再像过去那样回避,而是充满了坦然和率直,他看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拿木棍挑了挑篝火,“这是你第一次告诉我,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亲耳听到,便不觉得再有遗憾了。”
映雪慈一愣,火光灼灼间,她能清晰的看到他略显潦草的鬓发,面庞白皙,下巴上泛青,仔细看,原是刚冒出的青色胡茬。
衣角和鞋子上,也沾了少许泥尘。
察觉她在看他,杨修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摸到下巴上那棘刺的触感,他略觉尴尬,别过头去看火,“出来的太匆忙,让你见笑了。”
映雪慈道:“……这两日,你去了哪里?”
杨修慎低着头,避重就轻的道:“不小心吃醉了酒,今日又睡过头,索性就告了假。”他笑着看她,“那日不是故意要放你鸽子的,实是同僚盛情难却,推脱不开。”
“饿了吧?”他站起来,拂去身上灰尘,手上拎着装粟米的那个陶罐,掀开草毡子走出去,“我去打水。”
他回来的很快,清洗了陶罐,里面装了满满一罐清水,他用几块石头在火堆里搭了个简易的架子,把陶罐放上去,水沸后放入粟米,淡黄色的粟米一粒粒在水中翻涌滚动。
杨修慎却道:“你在此处等我,我一会儿便回来。”
映雪慈不知他又要去哪里,守着陶罐等在草庐里,没多久,杨修慎居然拎了只灰兔回来,那灰兔身上皮毛滑亮,肥墩墩的一只,他拎到溪边弄干净,就地搭了个土坑灶,用树枝将兔肉串起来,放在火上烤。
映雪慈看着他忙活,时不时帮搭把手,她这才意识到,杨修慎和士人贵族们不太一样,“你都是从哪里学会的本事?”
杨修慎神色一黯,道:“我父亲教我的,他常年在外云游,我十岁那年,他带我去九华山朝拜地藏道场,不想路上遭到盗匪,和家仆随从尽皆失散,我二人侥幸脱身,却在山中迷了路,走了整整八天九夜,山中没有食物,只好抓住什么吃什么,这都是那时候学会的。我性子随父亲,本不愿涉足科场,只是祖母一直遗憾他未能继承祖父的仕途功业,父亲便盼着我能考取功名,好慰解祖母在天之灵。”
说话间,兔肉烤好了,粟米也煮得稠糯香甜,杨修慎替她盛了一碗,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将兔肉割成小块放进碗中,低声说:“要多吃些,才有营养。”
映雪慈心绪倦怠,了无食欲,见他递来,略一迟疑才接过,兔肉烤得火候正好,虽只撒了少许细盐,更衬得肉质鲜美清甜,她略吃了两块,问他:“过了今夜,你打算怎么办?”
杨修慎将剩下的兔肉片成薄片,放进煮粟米粥的陶罐里,留给她明早吃,他淡淡道:“送你离开。”
“我是说,我离开之后呢?你总要回来的,倘若被人发觉你救了我,那……”
“我已决意辞官。”他抬起头,指尖的匕首一顿,他平静地道:“从出门那一刻起,我便已经这么想了。”
映雪慈一时说不出话来,更觉是她拖累了他,却听杨修慎道:“你是不是在想,当初不该对我们的婚约点头,若我们素无瓜葛,你的父亲没有选中我,我们如今便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映雪慈的睫毛颤了颤,“是。”
杨修慎微微一笑,起身踩灭河边的篝火,带她回到草庐里。
他放下门前防风的草毡子,映雪慈紧紧跟着他,他却忽然转过身,他看着她的眼睛,温热的面庞沾染着一缕门外夜色的寒气,平静地说:“并非是你和映家选中了我。”
“是我向老师求娶你的。”
“从一开始,便只是我想娶你。所以没有如果,你没有做错什么,这都是我一厢情愿,时至今日,我也从未感到后悔。”
夜里映雪慈醒来,杨修慎坐在火前,身子靠着墙小憩。她坐起来,想把身上的袍子给他披上,然而她才一动,他就醒了,看着她手提道袍的样子一笑,“我不冷。”
他看了看快要熄灭的火堆,站了起来,“我出去捡一些树枝回来。”
映雪慈道:“我也去。”
他不赞同的皱眉,“外面很冷,而且不安全。”
“这里有狼和豹子?”
“那倒不会。”他道,“这一带不算深山。”
“我就在河边捡一捡,这样更快,省得花费你许多功夫。”
她执意,他只好松口,叹气道:“那只准在河边,捡一会儿便得回来,我去山里看看。”
她说好,走到河边,捡点枯枝落叶,用裙子兜着,杨修慎在她身旁守了会儿,看没什么危险,便也朝山里走,映雪慈回头看他,道:“你要小心。”
“知道。”他仍那么答,“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她沿着这条浅浅的清涧,边走边拾,将裙兜装满,等了等,没等到杨修慎回来,便寻了个石头坐在溪边,他若回来,一眼便能看到她。
然而久等等不到他,泠泠的溪水溅起,打湿了她的裙摆和脚踝,她觉得冷,只好先兜着树枝回去。
这里离草庐不远,幸好火还没灭,她回到草庐,放下草毡子,蹲在地上,将树枝一根根的投进火里,学杨修慎的样子,用木棍在火里拨弄,将双手凑近火堆取暖。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知道是杨修慎回来了,便坐回稻草上,手搭住膝盖,等他掀开草毡子进来。
她怕火被一会儿灌进来的风熄灭,眼睛便紧紧的盯着火堆,想着一会要同他说什么。
门外的人却没要进来的意思,映雪慈等了一会儿,又不太确信门外的人是他了,他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呢?难道是猎户,或是三千营巡逻的兵士,瞧见这儿有火光便过来查看?
隔着一张草毡子,她警惕地握起地上的木棍。
她想,一会无论是谁走进来,只要不是杨修慎,她都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敲一闷棍先,敌在明我在暗,当务之急,是探探门外的究竟是谁。
她握着木棍站起,脚尖垫地,躲在草毡子后,对外面道:“你回来了吗?杨——”
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出来,草毡子便被人从外面掀开,灌入的不止有风,还有天上苍白的月光,像白银银的雪花,清落落地洒进这间不大的草庐里,一瞬冷得刺骨。
篝火果然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人一脚踢翻的,火星子溅的到处都是,溅在那件杨修慎给她的外袍上,烫出一个个虫蛀般的小洞,像一个个红色的小眼睛,她满心觉得遗憾,想到他给了她两次衣裳,一件她摺好却没能还给他,一件现在被烫坏了。
她扬起手中的木棍,下一秒就听见木棍落地的声音——砰!
真的再次见到他,竟比想象中要冷静,像是早就猜到会有那么一日似的,一直悬在颈边的剑终于落下来,她竟感到一种奇异、荒诞的踏实,仿佛从没预料到自己能逃出生天,这惶惶不可终日的追逐,总算到了尽头。
天旋地转,地转天旋,她被推倒在稻草上,黑漆漆的草庐里,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记得他身上的气味,他压下来,沉默地,发了疯地吻她,擎着她的脖子,压着她的手腕,他劲实的腰和腿就是她囚牢,她像风中被压垮的白兰,脸深深埋向内里,身子簌簌的颤动着,泪流满面,眼泪从睫毛滴落,在腮边一闪,继而往脖子里淌去。
他的吻不断落在她沾满眼泪的嘴唇,和腮上,口中呵出的滚烫的热气灼得她脸颊生疼。
她怕他在这里要她,更怕被回来的杨修慎撞见,后背忽地发了寒,她开始挣扎,奋力地,像只火中的飞蛾,那微末的力气在他面前犹如一阵连蜡烛都吹不灭的风。
他沉默一瞬,忽地掐住她的下颌,她看清了他的眼睛,漆黑的眼睛,没有一丝光,“他不回来,你很失望吗?”他的眉慢慢皱了起来,眉毛之下却没有任何的表情,但眼中刹那迸出了浓烈的怨意,几乎将她吞没,他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
“你行行好吧,”他咬牙切齿地笑道:“你行行好,直接杀了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