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102 醉酒。
杨修慎早晨来过一趟。那时映雪慈正同刘婆子在屋里说话, 他不便进去,她就出了来,静静立在阶上冲他笑, 轻软的薄罗衫子,头发一看就是刚盘的, 随手拣了根素银簪子,流苏垂在她颈后, 轻轻打着晃子,整个人有种纤洁白皙的美。杨修慎说:“怎么不再披件衣裳?入秋了,早晨还是有些凉的。”
她笑了笑, 柔声答:“怕你久等, 忙着出来就忘记了。”却也没有回屋披衣裳, 两个人就这么轻声说着话。他是个性子温柔的人,她也是,说话的声音都轻, 在风里细细索索的。映雪慈叮嘱他夜里记得来吃饭,又说了吴娘子想感谢他的事, 杨修慎答应下来, 又问她的身体如何, 她说好多了。
杨修慎点头。
他不是每天都会过来,有时为了避嫌, 两、三天才来一次, 来也是挑清早傍晚这种人稀的时刻,他又回到了这种发乎情止乎礼的状态, 仿佛她生病那天坐在床边,问能否陪着她的那个人不是他。
映雪慈送他出门,杨修慎说:“你回去吧, 外面冷,被人瞧见了也不好,我散了值就来。”
想了想,还是解下了身上的披风,他们做官的要上早朝,天蒙蒙亮就得起来梳洗,夏天还好,入秋以后天寒露重,骑马的时候身上冷,有时骑到宫门口,外面一层袍子摸着都发了潮,所以都会在外面套件披风。他把披风给她披上,拢好,垂着眼睫,低低地道:“千万别再着凉了。”
映雪慈皱着眉不肯受,“那你怎么办?”
他一身青条条的官袍,看着不能挡什么寒气。
她鼻子还有些瓮。杨修慎笑了,他皮肤白,鼻梁高挺,眉眼的形状都生得温和,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我没事。”他浑不在意的摆摆手,“又不是寒冬腊月,而且男人家的火气旺,不碍事的。”
他语气轻松,说完就赶着上值去了。
他走后,映雪慈去厨下帮刘婆子打下手,两个人方才在门口那一幕,刘婆子都看在眼里,她低下头搅着锅里的汤,装作不在意的问道:“杨大人这是答应夜里过来咱们这吃饭了?”
映雪慈抬起头笑道:“对,我同他说了,他也应了。所以咱们夜里多做几道菜,他喜欢吃鱼吃虾,同我一样,还要劳烦婆婆再跑一趟。”
刘婆子笑笑,“得嘞,方才买菜还剩几个钱,娘子不必再取钱给我了,我这就出去买去。娘子对杨大人还真上心,连他爱吃什么都知道。”
映雪慈一愣,面色淡淡儿的,“也没什么,过去我们两家是故交,我也是听家里人说的。”
她没多说什么,有点头晕,就说想回房躺会儿,刘婆子给她泡了一壶热热的茶水放在桌上,还有瓜果点心小零嘴,把她照拂妥当才出门。
出了门她却没往西市去,而是揣着手,朝着一个相反的方向,行迹匆匆的赶去了。
映雪慈浅浅眯了下。
杨修慎给她的那条披风,她擦干净叠好搁在箱笼上,准备夜里还他。
的确困了,昨晚那个梦,缠的她精神不济。
好像被一具又硬又热的身体紧紧贴着,想醒又醒不过来,上半夜还好,只是热、沉、挤,下半夜睡得更不安稳,一直有人在她耳边同她说话,她喘不上来气,脸上湿湿热热,汗水沿着雪腮往下滚落,她那会直觉有人在吻她——醒了就觉得荒唐,怎么可能呢?这座院子只她们两个女人在住,况且什么窃贼能来得悄无声息,来去自如?
她忽然想到昨晚那盒香,心下一跳,起身下了床。趿着鞋子,来到还没完全烧干净的香前。她过去常打香篆,知道有些香能让人心怡,有些香却会用来让人心神不宁,甚至混淆神智。
她端起小铜盒,用手往鼻尖扇了扇,甜丝丝的清香扑鼻,没有她想象中的怪味。这香是她和小舒在路边随手买来的,就算真有问题,也顶多是卖香的人,拿了劣质的香料来以次充好。
她犹豫地放回去,疑心或许是想多了。
过了阵,刘婆子回来,看她还在睡,就没叫醒她。
这一觉睡得长,把昨晚欠的觉都补了回来,她觉得身上的不舒服都消失了,喉咙不疼,说话吐字也变清晰了,净面的时候,盆里的水照的她脸红扑扑,像水里浮着朵盛开的桃花。
走出去,刘婆子也笑,“哟,瞧着脸色都好不少,咱们中午先对付一口,晚上再吃好的。”
她手艺很好,院子里长了莼菜,刘婆子用新鲜鱼肉剁成肉糜,加上脆爽的荸荠汆成鱼丸,做了莼菜鱼丸银丝面,端过去的时候还有点忐忑,怕映雪慈吃不惯这个,没想到她一个人慢慢的,把面都吃干净了,还喝了点汤。
唇瓣绯红,人看上去比刚来那阵煞白的样子,多了股鲜灵气儿。
刘婆子说,“你再躺会儿吧,我这里不要你帮忙,你爱吃鱼,晚上我用醪糟酿鱼肉给你吃。”映雪慈不肯,刘婆子就递给她一个篮子,让她上院子里采点桂花,晚上炖肉。
陆陆续续的,吴娘子、小舒、彩娘都来了,吴娘子手艺好,去厨下帮刘婆子,小舒和彩娘还是一左一右挽着映雪慈,坐在树底下咬耳朵说悄悄话。
小舒说彩娘有了心仪的男子,这两日魂不守舍,老往外跑,还想瞒着她。映雪慈笑道:“真的呀?”彩娘红了脸,伸手够着去打小舒,“你听她胡说!”
小舒笑着大叫,“我才没胡说!”
两个人在院子里玩闹,你追我跑闹出一身的汗,映雪慈就坐在树下,噙着笑静静看她们,桂花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像洒在黑色丝绸上的碎金。小舒跑回来,踮脚折了枝桂花递给她,“你怎么不和我们一起玩?”
映雪慈摇摇头,轻声说:“不了,身子还没有大好。”
其实也不是身子的问题,只是这程子总莫名犯懒,坐在一个地方便不想动弹,腿脚也软使不上力,人还渴睡、贪吃,她的胃口变得肉眼可见的好,让她自己都惊讶。
彩娘也凑过来,端详她的脸色道:“可怎么觉得你又变好看了?”
映雪慈一愣,小舒说:“真的,你的脸红红的,桃花一样。”说着想伸手来抚她的脸,“你真好看,每回瞧着你的脸,就总忘了你额上还有块胎记。”
映雪慈轻轻躲开,被她们弄得有点没办法,脸颊微红地道:“别闹啦……”
吴娘子看三个小姑娘没事,就搬了桌子来教她们包月团,有芝麻糖、玫瑰糖和果仁馅的,映雪慈低头认认真真地包着,脸上沾面粉都不知道,吴娘子看得心怜,掏出帕子来帮她细细地抹干净,“杨大人怎么说,来吗?”
“来的。”映雪慈仰起脸,睫毛上也沾了一小块面粉,“我同他说了,他下了值就来。”
“好。”吴娘子捏了捏她的手,放低声音道:“我也同我那表兄说了,后日便启程。”
“多谢你,吴姐姐。”映雪慈不胜感激,若非吴娘子,她短时间内,还真找不到出城的法子。
吴娘子摇头笑,“也是老天帮你,可巧就遇上了,你既叫我一声姐姐,便谈不上什么谢不谢的,等你安稳下来,常记得给我写信,让我知道你平安就是。”
这样的话,谢皇后也曾对她说过。
第一次送她离宫的前夕,阿姐握着她的手,有不舍,却没有犹豫,对她说,溶溶,此去阿姐不能再照顾你,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阿姐等你的信,让阿姐知道你好好活着就够了。
阿姐……
映雪慈失了会儿神,低头盯着手中的月团。
她如今过得好,她想让阿姐也知道,可她眼下是这样的处境。
阿姐送她出来,已是不易,现如今不该打草惊蛇,等出了城,彻底安稳下来,再给阿姐去信吧。
还有嘉乐。
想到那孩子,她的心便发软。
她想再给嘉乐绣一件小褂子。
天将黑的时候,有人敲门。
映雪慈当是杨修慎回来了,亲自去开门,“你来……”话没说完,人就愣住,她呆呆看着门前站着的两个人,眼眶忽然就湿了,抓住那人的手,小声唤了句,“阿姆。”
她病了,好几日没见过蕙姑了,人生病了,最想的也是最亲的人,她一直憋在心里不说,可心底是想着阿姆的。
蕙姑和柔罗站在门外,也跟着鼻酸,蕙姑说:“阿姆知道你病了,却不能来看你,今日过节,四处防守都松懈,这才能来。不哭了,你一哭,我的心都跟着疼。”
映雪慈摇头,“可我很想你呀。”
饭做好了,院子不大,将将坐下这些人,吴娘子拉蕙姑她们入座,映雪慈要走,蕙姑和柔罗必定是要跟着,吴娘子遂又和她们说了她有个表兄,能将她们带出城的事,蕙姑一听有法子能出城,激动不已,答应今晚便回去收拾包袱,等她们的消息。
酒过三巡,杨修慎却还没来,映雪慈却有几分醉了,蕙姑能来,她很开心,平日滴酒不沾的人,今日喝了两盏枇杷酒,喝得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僮跑过来,映雪慈认出是跟着杨修慎的那个家仆,柔声问:“杨大人可来了么?”
小僮看着她水洇洇的眼睛,摇头说:“娘子,我家大人今晚来不了了。今日同僚邀他饮酒,盛情难却,这会儿已经在南市楼了,实在脱不开身,这才叮嘱我来跟您知会一声。”
杨修慎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他犹记得他听完谢侍郎的话,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都丝丝往外冒着寒气,唯有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她,找映雪慈,把一切都告诉她。
可他咬着牙关还没踏出文渊阁的大门,就有一个人跳了出来,是在文渊阁制敕房当差的中书舍人张常,他和此人素来只有点头之交,此人今日却异常热情,邀请他去南市楼饮酒,他当然不可能会去,然而张常身后接二连三出现了好几个同僚,几人不由分说,连拖带架,将他带去了。
之后就是灌酒。
他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直到烂醉如泥,杨修慎手扶木几,人近乎站不稳,修长的骨架撑着他没有倒下去,张常几人笑吟吟看着他,柔声细语哄他坐下,再喝几杯。
他头疼欲裂,依稀感到有人在看他,杨修慎回身循着那感觉望去,看到一个人,他的视线已近模糊,忍着眩晕,仍能感到那人冰冷的视线,那人的目光冷而幽长,像看着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微末的,像看着鞋子上的灰尘那样,转身离开了。
杨修慎那一瞬,感到被巨大的恐惧捏住了喉咙,他转过身,张常几人的笑脸,又凑了上来。
映雪慈很快便醉倒了。
却不是因为那两杯枇杷酒,而是因为刘婆子特地给她做的醪糟酿鱼,她不小心贪嘴,多喝了两碗,人便醉的透透的,蜷在蕙姑怀里,小声叫着阿姆、阿姆,口鼻呼出甜香的热气,直往人颈上扑,叫了两声,就自己甜甜的笑起来,也不知为什么笑。
蕙姑把她扶到床上,脱了她的鞋袜,打来热水给她擦身子,像小时候那样,给她擦脸,擦手,映雪慈热乎乎的睡着,忽然翻过身,把刚擦干净的脸埋在枕头里,手绕到背后,指了指背,“背上也要阿姆擦擦。”
蕙姑被她逗笑了,“好,阿姆帮你擦。”
擦干净,又换了身中衣,蕙姑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有点舍不得走,可马上要宵禁了,她只能俯身低声说:“溶溶,阿姆要走了,咱们后日见。”
映雪慈睡得香甜,不知听见了还是没听见,鼻间的气音带出一个轻轻的“嗯”,蕙姑听了一笑,又抱了抱她,才带着柔罗离开。
夜深人静,待外面一点人声都没有,她才有点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屋里漆黑,她眯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晕晕的盯着罗帐看了半天,便又醉的睡过去。脸颊连着一截纤细的颈子,都红的像抹了胭脂,醉的头疼,埋在被子里嘤嘤呜呜的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就稀里糊涂的开始叫人,“阿姆,阿姆……”
叫了没人应,她也不放弃,闭着眼睛,吞着声气儿小声地唤,“姐姐,阿姐……”
她只会叫阿姆和阿姐,这两个对她最好的人,如她的命一样。
有人抱起了她。
把她抱在怀里,低低地哄,略带低哑的声调,听上去也是睡着了被她吵醒的,皇帝垂着眼睫,把她搂在怀里,修长的手托起她的脸,另只手环过她的腰,在她背后轻拍,语气低沉而和缓,“怎么了?阿姐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