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98 尊夫人这是喜脉。
杨修慎替她取来蜜梅。她吃了两颗, 不大得劲,还想再吃,杨修慎却不让了。
他的眼睛是一种没有杂质的淡灰色泽, 眼皮细长,褶痕清秀, 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像阴云下泛着薄雾的江水, “蜜梅性酸,多用更加伤胃。还是很不舒服?我这就去找大夫。”
她忙坐起身拦他,“不用。”
起得太猛, 肚脐往下的地方都抽疼起来。
她瞬间瘫软回去, 紧紧攥着那块软乎乎的毯子, 仿佛手里抓着点什么,就没那么疼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漫长的像两个年头, 待痉挛的抽痛轧过去,她额角都被冷汗浸透, 恍恍惚惚的想, 她这是怎么了。
然而头晕脑胀, 不容她继续想下去,她极轻地嗡哝了声:“……想睡觉。”像个孩子那样直白的倾诉, 乌黑睫毛长长地拢合在眼下, 人白的和灯下的瓷玉一样剔透,脸颊细绒软淡, 两句话的功夫便不省人事。
杨修慎摇她、唤她,轻推她的肩膀。
她都毫无反应。
他心头一沉,唯恐她就此长睡不醒, 这年头一场风寒都能轻易夺去人的性命,顾不上男女大防将她抱上床,让小僮去请大夫。
他知道这个节骨眼请大夫很危险,可他不敢拿她的性命做赌注,无论如何她都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后,这时他才察觉,他能帮到她的实在有限,那么拼尽全力的想要帮她,可也只能做她脚下的一叶扁舟,若无东风,甚至哪里都去不了。
他伸手去探她鼻息,咬牙祈祷,“拜托,别。”
映雪慈像蚕蛹蜷在毯中,鼻息微弱。
等了等,才有一丝温热扑上指尖。
杨修慎猛然松了口气,狼狈地弯下腰,以额抵住床角,当真吓到了。
小僮很快找来大夫。
他替她将衣袖往上卷起一节,恰好露出纤细的皓腕,纵使再多加小心,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她,冰而莹润,像一块待化开的雪。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大夫在一旁催促:“你要托住她的手,给她借力,病人哪来的神智。”
杨修慎身形微僵,一动不动地托住她。
他的手干燥宽大,衬得她蜷缩的拳头,像一只在巢中沉睡的白鸟。他低垂眼睫,小心翼翼,却也仅敢看她的手,这样近,从未有过,连她指甲上小小的白色月牙都能在心里慢慢的数过。
片刻失神,才察觉这注视太过长久,已至唐突。
他心下一惊,匆忙避目,发觉她不知何时醒了,湿濡的眼睛静静望着他,倒映着他的失态,睫毛根部被生理性的泪水打湿,根根分明,有些哀婉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狼狈透顶,像个窃了宝物被抓住的人,一霎那竟没有同她对视的勇气,垂眸低声道:“我找来了大夫,很快就不痛了。”
大夫把完脉,杨修慎领人出去,站在檐下询问:“她午后就开始发热,吃了药也不顶用,方才还吐了两次,到底是何缘故?”
大夫笑着拱手,“恭喜大人。”
杨修慎愕然,沉声追问:“喜从何来?”
那小僮机灵,知晓此事不能被外人知道,特地跑了远路找到这位常给府里把脉的严大夫。
严大夫认得杨修慎,虽未曾听说他娶妻,但见他对床榻上的女子分外呵护,便料定是他的妻室。
在京城,如杨修慎这般凭科举入仕的外乡学子,多半早已在故乡娶妻,待考取功名授得一官半职,再将家眷接来团聚。
严大夫见得多,自然也这么想。
“尊夫人这是喜脉。”
严大夫笑道,“依脉象看,应已一月有余,但夫人体质柔弱,眼下脉象未稳,又遭了风寒,气血正亏,我这就开一剂温和的方子,不过大人要记得,夫人此病最忌忧思惊悸,劳累伤身,心情舒畅最是紧要,往后饮食起居,尤其要格外精心。”
杨修慎僵立在原地。
严大夫后面又叮嘱诸多事项,他已有些听不清,像隔着一条湍急的水流,连视线都有些模糊,几乎稳不住身形,仍勉力去听,垂在身旁的手无意识握紧。
他极力想维持镇定,抬头看严大夫时,竟还笑了一下,温和至极,“有劳大夫,但今日为内子诊治一事,不宜声张,还望大夫暂为保密。”
映雪慈再醒过来,望见杨修慎坐在一旁,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药,他把药喂给她,映雪慈轻轻往后避了避,只说:“我自己来。”
接过药碗,她仰头一鼓作气闷了,杨修慎递来蜜梅,她犹豫了下才接过去,放在舌根底下含住,“大夫说我怎么了?”
杨修慎垂下眼帘,“……大夫说你体质柔弱,又操神劳力,染了风寒一下扛不住,便病倒了。”
复又抬眸,“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映雪慈摇头,“还是提不起劲。”
手脚软绵绵,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杨修慎扶她躺下,“那就再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你今日不用上值?”
“嗯。”他柔声道,“我今日休沐。”
感到她倦意渐深,他替她掖了掖被角,衣袖忽然被她牵住,他抬眸看她,映雪慈低声:“能不能帮我找吴娘子过来?”
杨修慎保持着坐在她床边的姿势,没有离开,话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难过:“让我在这里陪着你,不行吗?”
她没有言语,他便知道了她的意思。
杨修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起身离去。
他去了吴记。
熟料吴娘子领着彩娘出门去了,陈媪家中有事没来上工,只剩下小舒。
小舒一听映雪慈染恙,急得活也不干了要跟去看,她年纪还小,平时在家里也是吴娘子照顾她,养父虽然沉疴,但吴娘子不愿让她一个小女娃娃伺候病人,没的染了病气去。
她只能一个劲的用湿布擦拭映雪慈的手心和脖颈,给她降温。
这种事是不能让男人来的,小舒虽不知杨修慎究竟是谁,和映雪慈算什么关系,但终归不是夫妻,便不愿随意让人碰了她阿瓷姐姐的身体发肤。
杨修慎不便入内,就在廊下替她补完了画。
玲珑的小册子,承载着她全部的心血。
他翻看前面她画的小画,忍俊不禁,她居然还在页脚画了只吃馒头的小猪,猪会吃馒头吗?难怪她近来脸上总是露出恬淡的笑意,入神的发着呆,时而会心一笑,那么可爱,生机勃勃。
可看着看着,他却敛了笑。
想起老师曾经叮嘱过他,她体质羸弱,虽不伤寿数,但需得精心养护,最忌劳心伤神,身边一刻也离不得人。
老师说,你是我最器重的学生,但她绝非是你的良配。你若执意要娶,往后的路,你要自己想清楚。
怎么有父亲能对女儿这样狠心?
但映雪慈永远不会知道,这门亲事是他心甘情愿求来的。
十九岁的杨修慎,在一个春日向老师求娶了他的女儿。
那日她在一墙之隔的内院荡秋千。
有许多疼爱她的人围绕着她。
他不过是那些身影里,最无足轻重的一个。
他静立在院墙下,恰见她踩着珍珠履,站上了秋千,他连忙侧身回避,可少年心性驱使着他,使他着了魔似的抬起头,目光追随她的身影而去。
她身影摇摇,好几次极速的坠落,他的心揪成一团,伸手举臂,唯恐她真的掉下去。上天眷顾了他的心,一根长长的鹅黄色的飘带,顺着她的裙摆轻盈飞过墙头,在那个和煦的春日午后飘向他,带着樱草清新的气息。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那柔软的飘带灵巧地拂过他的指尖,滑过他的手背,不等他握紧,就毫无留恋地飘回了墙内。
墙后传来她后怕的惊呼,“好险,差点摔下去!”
随后咯咯的,和婢女们笑作一团。
“不过好开心呀!”
他皱了皱眉,却也跟着笑了,“……当心些啊。”他松了口气,轻声说。
没有人需要她做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她在那儿,他们就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他起初也是这么想的,只要她在那里,他踮脚能看她一眼就够了。
仿佛她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一场美好的镜花水月。
实际上,哪怕因母亲病逝,回家丁忧那日,他也没有过任何的怨恨和不甘,就好像早有预感,他从来没有奢望过能够得到她,只是仅有那么几次,能隔着屏风和她说话,就已感到分外满足,倘若她开心,无论她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是谁的妻子,都无关紧要。
可她一点都不开心。
他该怎么办?
册子翻完了,他在廊下凝神。
因为见过她笑的样子,所以已不再能忍心看她垂泪,这段时日,她不是过得很开心吗?有了新的朋友,身手得以施展,可以预见的美好的未来,再过几日,他将她送出京城,她便永远不会再流泪。
可如果她知道她怀孕了,她是不是还会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无从选择的。
不想让她落入那样的境地。
那个令她含泪以对,仅看着她都不够,得到她却不知珍惜的人,贪妄的,恣睢的,傲慢的天子。
他合上双目,由衷地感到愤怒,和……身为臣子不该,也不能对君父有的,由衷的怨恨。
等刘婆子回家,小舒已撑不住在床边睡着了,她揉揉眼睛,离去时还有几分不舍,边走边回头往屋里望,杨修慎温声,“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再来看她也不迟。”
刘婆子也看了眼天色,提醒道:“大人,快宵禁了,您也请回吧。我夜里看顾着娘子,不会有事的。”
他一独身男子,的确不便久留,遂起身告辞。
刘婆子插上门闩,煎上药,这才挑帘走进映雪慈房中。
房中仅点着一盏油灯,刘婆子眼神不大好,眯着眼凑近床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哎哟,这脸怎么这么红,还出了那么多汗!”
她伸手去摸映雪慈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吓得她魂飞魄散,赶忙想跑出去叫人,可她方才耽搁那会功夫,人早就走了,这会儿已至宵禁,坊门落锁,深更半夜的上哪儿找大夫去?
她跺了跺脚,赶忙回到厨下,拼命扇着蒲扇催火煎药,一面扇,一面抬头望向映雪慈房中那点微弱的烛光,嘴里忍不住的念叨:“菩萨保佑,可千万不能出事啊……这要是有个闪失,我该如何向大人交代!”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砰砰砰的,吓了刘婆子好一跳,刘婆子当杨修慎放心不下去而复返,也顾不上多想,手忙脚乱地拔去门闩,门还没完全拉开,便带着哭腔急声:“大人您可回来了!出事了,娘子她……”
话音未落,她忽然瞪大眼睛,脸色惨白地看着门外的人,尖声叫道:“你们是谁?不准进来,出去,快给我出去!”
她吓得跌坐在地,扯着嗓子拼命嘶叫,“来人,快来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