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83 祝陛下瓜瓞绵绵,子孙满堂。……
映雪慈在轻泛的小舟上颠得意识模糊, 视线摇晃不定,总算知道什么叫动若脱兎,她搂住双臂, 也根本圈不住那两只脱笼的兎子,懊恼地重重叹了口气, 索性用两只手掌死死压住跳脱的兎头,以免它们真的飞出去。如此一番辛苦的对峙, 她压根没留意他黏腻又缠绵的询问。
她在这种事上从来生涩,亦缺乏求知欲,回回半推半就, 顺势而行, 反应皆出自本能, 有种未经雕琢的天真和坦率可爱。
慕容怿看得笑出声,觉得她这副样子美得惊心,亦狼狈得可爱, 令他爱得欲死。
尤其这份狼狈,全然由他一手造就。
当这个认知滚过心头, 尖锐的兴奋一瞬间烧起来, 沸腾到四肢百骸, 那一瞬的餍足极致到令人眩晕,让他立刻去死也不会感到可惜, 近乎战栗的悸动, 带来的是濒死般的快意。
映雪慈并不知他在笑什么。
她神态懵懂,茫然乖巧。
柔顺的长发如海藻般包裹着她, 发尾略带卷曲的弧度更衬得她白皙纯净,仿佛从海面中浮出的女妖,银辉如浪花白沫堆叠在她雪白的脚边, 纤洁至不可直视。
慕容怿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目光阒暗,喉结遵从本能地上下滚动。
映雪慈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松开双手,轻轻仰起脸,“还弄不弄啦?”
他唇瓣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说是或不是,都令他痛苦。
他怕他一开口,压抑的口耑息会让他发疯,他开始怀疑爱欲和死欲本就一体,他要死了。
只能面沉如水的坐着。
一条长腿平展,另一条曲起,手肘随意搭在膝头,指节微微绷紧,薄唇深抿。
这种严肃而庄严的姿态好像正在克制某种强大的痛苦,他的睫毛很湿,眼底水光潋滟,看上去好像有莹蓝色的泪滴缀在睫毛根部,犹如一尊宝相庄严的俊美佛陀。
痛苦而美。
银蓝色的月光为他鼻梁和薄唇的转折勾勒出一道隐忍的银边。
映雪慈察觉到了什么。
她轻手轻脚从他上方翻了下去,伸手去够床头叠好的白绢,低头擦拭,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等等。”
声音沙哑、痛苦。
她听出来了,一阵沉默,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迟疑地嗫嚅:“因为吃了那个药吗?”
他正凝神忍耐,闻言抬起头。
不解。
映雪慈柔声说:“避子药……”她仿佛怕伤害他的自尊,斟酌了一下语气才道:“吃坏了?”
“蕙姑说那里面有毒,你可能是中毒了。”她尽量放轻声音,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那儿跪得太久,颜色尚未完全消退,皮肤里透出粉红。
“可以让……何太医给你看一看。”
她自觉已经说得足够委婉和体面,仁至义尽,最后痛快地安慰道:“或许断一阵药,就好了。”
慕容怿的额角轻轻一跳。
“不会。”他本想扶额,但那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只得换了只手,用力揉着眉心,低低吸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明白的。”映雪慈道。
慕容怿实在想不出她明白了什么。
他从齿缝中挤出声音,“我是怕你死。”他感到已经无法解释清楚,头脑一片混乱,言语颠倒,正在某种危险的边缘,他真的要疯了。
“不会的呀。”她的声音很软,带着一丝不走心的敷衍,“药是你在吃,我并未中毒,我好极了,你不必担心我,反而我好担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她伏在了他的肩头,像一朵弱不禁风的菟丝花。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不用睁开眼都能猜到她在乱用那张漂亮的小脸在胡说八道,好了,可以了,就到此为止吧,他想。再说这么违心的话,他们两个人今晚只能活一个。
“未必。”他冷笑一声,决定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兴许真是吃药坏了根本,今晚再服药,也无太大意义。”
她说嗯。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脸上的表情已变得温柔至极,唯独眼底深黑,他说:“……我想再试一试,不然总不甘心。”
她愣住,随后略有两分不情愿,“好……”
带着一种对病者的宽容。
她总是那么善于体谅他人的难处。而且他如果真的坏了根本,也有一定缘故由她造成。
她倒并不怎么后悔让他吃药,毕竟又不是她逼他的,但他若因此绝嗣,的确很可怜。
绝嗣的皇帝,不知旁人会怎样看待他。
她带着一丝微妙的怜悯躺卧下来,体贴地征询他的意见,骨骼柔媚,无比配合,“这样……可以吗?”昏暗之中,他看到她如银鱼般柔滑微动,优美的令人窒息,迟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迟疑地趴了下来,“或许这样——”
“可以了。”他猛地握住她,指尖几乎陷进她的软肉,那一瞬间不知是谁更痛。
“放松。”他说,在她挣扎的瞬间冷静地掐住了她的后颈,毫无半分愧疚地轻叹道:“似乎并无大碍……太好了。”
清宵更漏,温柔乡里怪天明。
映雪慈裹着毯子,仰面而卧,乌发掩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小半张脸上,泪痕、红晕和汗液混淆一处,黏在她沉重的眼皮上。
慕容怿低头看了眼胸膛,上面全是她挠出来的血痕,他缓缓系上中衣。
离回宫的时辰还有一段时间,他并不急着起身离开,就在床边想和她说说话。
昨晚来得迟,怕第二天睡过了头,夜里索性没睡,但精神出奇的好。
他伸手把她胸前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映雪慈的睫毛颤了颤,脸朝里转,脖子里湿漉漉的,估计身上也湿漉漉的,她向来爱干净,这么睡估计也睡不舒服。但他方才要抱她去沐浴,被她拒绝了,还被咬了一口,在手臂上,一圈鲜红的牙印,当然不知这么点。
昨晚他没服药,他要留在里面,她说什么都不答应,抓了他好几下,现在还火辣辣的疼。
时辰还早,他索性让人送了药脂进来,掀起她的毯子一角,先帮她细致地抹了一圈,指腹还萦绕着她身上浅淡的香气,他眯起眼,刻意将手指贴近鼻尖轻嗅,才重新挖了一块药脂,抹在自己胸前那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上。
“皇嫂今日又催朕临幸后宫,早日开枝散叶。”
“好。”她气息轻若游丝,不耐烦的,“祝陛下瓜瓞绵绵,儿孙满堂。”
他静默地注视她片刻,淡淡道:“那明日起,便不服药了?”
映雪慈听得睁开迷濛的泪眼,目光旋了旋,才轻飘飘落定在他身上,她仿佛未曾听懂,湿漉漉的眸子倦然地望着他微动的唇瓣。
他笑了,“怎么又这么看着我?懵懵懂懂,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你明白。”他凑过去吻了吻她湿润的眼皮,舌尖接住一颗恰好掉下来的眼泪,“是还没想清楚,还是仍然不打算同朕要一个孩子?”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所谓开枝散叶,原来还是要和她。
映雪慈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感到被欺骗般盯着他,“你答应过我的。”
他声音沉了下来,“但你是皇后。”
映雪慈的目光微微变了,带着困惑、厌恶和不解地轻声道:“是我要做你的皇后吗?”她的声音轻而尖,“是我求着你,要做你的皇后吗?”
他面沉如水,“答不答应都已无关紧要,宫中已在筹措立后大典,这件事,朕告诉过你。”
她的脸顷刻变得雪白,慕容怿深呼吸,放轻了语调,“朕知道,是朕不对,是朕想让你做,是朕一厢情愿,但是,听着,但是——”他伸手去碰她的脸,被她躲开,他不让她躲,捏着她的下颌,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梁,“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以后朕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他没有预设过她会死在他前面。
“朕会想尽一切办法保全你,保住你以后的地位,但朕不放心。朕每一天都在想,要用什么手段,什么办法,即便朕不在了,也能护着你,朝中瞬息万变,就算帝王天子,暮年亦有力所不及,朕不能让你有一丝一毫的可能被卷入危局之中。”
她推开他的手,“那便不要让我做皇后!”
“那难道要我一辈子都和你不明不白,无名无分?”
他压制着怒意,“我娶你,做你的丈夫,让你做皇后,就是让你将你留在我身边,让你再也无处可去,我说得还不够明白?还是你依然在想着离开我?你还在期待谁来帮你,杨修慎?朕想杀他快过碾死一只蚂蚁,还是皇嫂?”
他忽然顿住,苍白的面颊浮现出一丝细微的嘲弄,“皇嫂已经知道你我的事了,她今日再三打听,一定很伤心,但没关系,待你入宫,她慢慢会习惯的,溶溶。”
慕容怿缓缓俯下身体,收敛方才所有的怨怒,半蹲在她面前,攥住她冰凉的双手,额头轻轻抵住她颤抖的膝盖,“真的不能成全我吗?就算我强违你的意愿,执意要和你做夫妻,难道我就没有一丝可取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