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80 嘉乐哽咽道:“母后,杨大人说,……
走的时候他说:“千秋节将近, 这几日不能来得那么勤。”映雪慈答:“知道了。”
他又说:“抓紧把嫁衣绣完。”
映雪慈柔顺道:“好。”
“夜里睡不安稳,就让何炳坤给你瞧瞧。”
何炳坤就是何太医,他一直安置在西苑里, 给她把平安脉。
映雪慈的眼皮掀了掀,像片薄雪, 她枕在隐囊上,望着他不语, 眼尾轻轻挑起一点,睫毛纤长如扇,随着他每说一个字, 黑睫轻微颤动一下, 整个人软软地倚在那儿, 像只没骨头的猫。“……嗯,还有什么要说的?”
嗓子很哑,拜他昨夜的疯狂所赐, 她几乎晕厥过去,房中有她平日养身子吃的参片, 后来是含了两片参在舌底, 才勉强吊住一丝神智, 没有溃散的太彻底。
那情形,可怜得叫人不敢回想。
慕容怿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她开口承诺千秋节送点什么给他, 只睁着一双无辜的黑眼睛柔柔地看着他。
他忍不住笑了声:“小没良心的。”
又想起她其实早已送过,那条腰带, 她亲手绣的,虽说针脚透着几分敷衍,到底也算心意, 他的确被那条腰带哄得有些飘飘然,紧接着就在她的甜言蜜语中狠狠摔了一跤,但也算错怪了她。
映雪慈正被他一句小没良心骂得没头没尾的,挑起眉尖,不善地盯着他看,嘴角轻轻鼓了起来,眼底两抹淡青十分明显。
到底她是大度之人,没跟他计较,扭身补觉去了。
自从服用避子药后,他就有些不管不顾的癫狂,隐隐似要报复她当初要落胎的话,那件事他再未提起,每日两粒药丸,有时三粒,不会超过四粒,他知道那已是她的极限。
有时她也会用手,他用唇舌,或者那截英挺的鼻梁,他的鼻梁生有一处微小的驼峰,那一点起伏为他原本清冷的容貌增添了几分英挺和危险——对她而言,是危险与诱惑并存。
她有一块软和的白色狐裘,是他以前亲手猎来的,他让人给她做了一张刚好可以盖住双腿的毯子,她很爱惜那块纯白的狐狸皮,总轻拿轻放,不用的时候洗净叠进壁橱里,直到她被摁上去。
她潮红充血的脸颊陷入蓬松狐毛中,那细密的长毛轻刺着皮肤,又痒又痛,如云也如针。
何太医来请平安脉时,映雪慈将慕容怿的话转达给他,“近来总是多梦易醒,一到下半夜,便如何也睡不着了。”她揉了揉额角,轻轻递出手腕,“太医帮我瞧瞧,我这是怎么了?”
何炳坤说她这还是之前脾胃虚症引起的后遗症,开了两剂药给她,映雪慈略看一眼他抓的药,几味认得,几味陌生,也不多问,对柔罗道:“你去煎药吧,何太医当差辛苦,煎药这点小事,就不麻烦太医了。”
何炳坤忙说不会,他在西苑横竖也没什么事干,而且煎药都有药童看火,不费什么事。但映雪慈一番好意,他也就没推脱。
写药方的时候他留了个神,用的都是温补性平的药材,吃起来无功无过,毕竟药性过于突出的药材,配的好是药,配不好就是毒,他不敢冒险。
待映雪慈喝完药,何炳坤才告退,整理好今日的脉案,封交给宫中来的人,带回宫去呈送御览。
下午飞英拎着两笼鲜蟹和一篮秋葵回来了,映雪慈以为又是从宫里专程送来的,飞英笑着说不是,“是山下农户们自己种的秋葵,河里刚捞的蟹,不够肥美,却鲜活得很,奴才刚特地去下山转了一圈,专程买回来给您尝个鲜。”
西苑的用度并非都从宫中运送,这许多人,许多张嘴,多半食材还是从山脚下的农庄采买而来。
飞英身为御前行走的内侍,常往来于宫苑之间,路上若见到什么新鲜瓜果、乡野时味,也总会留心捎回些,讨映雪慈的欢心。自然,一切入口之物都须先经何炳坤验看,确认无碍,方能呈上。
映雪慈望着蟹笼里张牙舞爪的活蟹,笑道:“难为你一片心意,我很喜欢,下次若再有这样好的时令东西,还要劳你多替我带些。”
说罢让蕙姑给他拿了一把金稞子,柔声道:“总不能叫你白忙一场,我记得你的心意。喏,这是你应得的,若不够,只管再来问我拿。”
飞英的脸上一热,几乎不敢抬眸直视。
王妃生得太美,这样的美人向来有令人神摇的本事,笑起来更要命,有珠玉之光。他年纪轻,并无什么杂念,只莫名有些羞赧。心头却涌上无限的澎湃,好似受到莫大鼓舞般点头:“是,奴才记下了。山下那些农户都知道山上是皇庄,一见奴才下去,便抢着将最鲜最好的呈上来。王妃想尝什么,尽管吩咐奴才便是。”
映雪慈微微一笑,“如此说来,山脚下的农户岂不都认得你是皇庄里的人了?”
飞英颇为自豪,朗声应道:“是呀!”
又聊两句,飞英躬身告退。
他方才一直立在槛外回话,那蟹笼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渗水,他不敢污了殿内的地衣。彼时天光日来,渗出的水在乌黑的石砖上泛起粼粼光斑,好像一个挤着一个的微小湖泊,倒映天蓝,望去竟恍惚有云梦大泽的缥缈。
映雪慈看了片刻,旋身回到殿中,落下香影如雾。
禁苑里,钟姒和几个姊妹对弈孔明棋,其中一人道:“哈,钟姒你又输啦!”
钟姒回过神,手中拈着的两枚棋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磕声,八卦棋盘上败局已定,她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扬起笑脸道:“不和你们顽了,一个个黑心肝的,非要将我这阁子都掏空搬走不成?”
几人笑道:“如今宫里头只有你得见天颜,能在陛下跟前说上两句话,像咱们,恐怕要寂寞深宫红颜老了,自是能赚你一笔是一笔。”
钟姒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天色将晚,你们也该回去了。”说罢站起身,将棋子丢进棋篓里,不顾身后几人意犹未尽的叹息,命侍女送客。
侍女去而复返,“美人,太皇太后让您过去一趟。”
寿康宫,太皇太后手卷经书在看,“来了就坐吧。”她放下经书,淡淡道:“知道哀家为什么找你过来?”
钟姒:“臣妾不知。”
太皇太后道:“你母亲近来不曾找过你。”
“回老祖宗,没有。”
“哦。”太皇太后道:“你父亲如今是那个处境,她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管得上你……”她蹙了蹙眉,“罢了,横竖你也不再是钟家人,犯不着提这个。你自己也该争气些。你可知道,皇帝要立后了?”
钟姒一愣,太皇太后道:“看来是不知道。你这丫头,看在你尚且入得了皇帝的眼,又流着一半慕容家的血,哀家才这般抬举你,你怎么半点心思都不放在这上头?待皇帝立后,中宫有主,皇帝少不得恩爱些时日,往后依着祖制,初一、十五都要留宿,假以时日有了皇子公主,还有你立足的份吗?”
钟姒叩首,“是臣妾愚钝,老祖宗息怒。”
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隐秘的猜测,怯声试探,“老祖宗可知,新后究竟出自哪家?”
太皇太后冷然道:“这会儿知道急了?皇后是谁,都动摇不了皇帝的决心,千秋节后,宫中便要着手筹备大婚典仪,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月的功夫,你还不趁早为自己筹谋打算?”
钟姒被太皇太后轰了出来。
太皇太后让她先去南宫,名曰帮谢皇后分忧,实则趁早插手内务之权。
虽说等新后入宫,这些宫务终究要移交中宫,但既经手打理过,总能埋下两个心眼。
况且谢皇后和新后素未谋面。
谢皇后年轻寡居,以皇嫂之身执掌宫务至今,才不被宫中人看轻,至今尊称一声皇后殿下。
若新后入主中宫,取而代之,谢皇后往日威严难免衰落。
太皇太后不认为谢萦是个能轻易放权的女人,何况嘉乐尚且年幼,她若失势,母女二人在宫中的日子不会好过。皇帝再看重,到底只是皇嫂,隔了一层,宫中从不缺阳奉阴违之人。
若谢萦能和钟姒联手,或可防范新后一家独大。
莫名的,太皇太后对这素未谋面的新皇后,生出一阵空前的不安与戒备。
皇帝和她名曰祖孙,却并不亲,她已至暮年,华发苍颜,日益深切地感到人生衰老,权利不再的寒意和危机。
她深记得崔妃之死的悲凉,那也是她的侄女,而她虽竭力和崔家割袍,但皇帝当真就毫不在意吗?
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她想起码再竭力抓住一点什么,比如不算多,但能够让她体面离开人世的权柄。
钟姒硬着头皮来到南宫。
谢皇后忙于公务,无暇接见,她在偏殿一坐便是大半日。
恰好听见主殿中的谢皇后发愁:“于阗国此番来的不是寻常使臣,竟是王子公主亲至。咱们内务司按例送了两身华服过去,谁知那于阗公主非说衣裳上的纹样犯了忌讳,冲撞了他们的图腾,闹得人仰马翻,如今和内务司派去的人在馆驿中争执不下。礼部一群老学究成日只会掉书袋,可这女儿家的心思,吃穿用度上的纠缠,难道还指望他们去和公主当面辩个明白不成?”
说罢,秋君忽道钟美人求见。
谢皇后愣了愣,揉着额头道:“我竟忘了她还在这儿,让她进来吧。”
钟姒入,皇后命人奉茶。
钟姒看出谢皇后焦头烂额,无心闲谈,直言道:“家父早年出使于阗,通晓于阗语言风俗。臣妾虽称不上精通,但也跟着学了点皮毛,日常应对无虞。于阗公主一事,可否让臣妾出面从中转圜?由宫中女眷出面,也显得我朝对于阗来使礼遇,不叫人说咱们恃强凌弱,怠慢远客。”
谢皇后知道她是太皇太后派来,本没打算她能帮上什么忙,了不得分她些清闲无足轻重的活,听闻她通晓于阗语,神色微动,审慎打量她片刻,对内务司女官道:“也只能这样了。”
又对钟姒诚心道:“此事就要麻烦你,若能妥善安抚于阗公主,此乃大功一件,本宫自当向陛下禀明,为你请功。”
却见钟姒迟迟不离开,谢皇后温声问:“钟美人还有何事?”
钟姒似有什么想倾吐,“皇后殿下,可曾去过礼王妃的陵地?”
提及映雪慈,谢皇后的脸色冷了下来,声音仍然温和,“……我如何出得去宫,怎么问起这个?”
钟姒摇头,“没什么……臣妾这就告退。”
眨眼就到了接嘉乐下课的时辰。
谢皇后来到文华殿,嘉乐早已等得心焦,坐在窗前翘首以盼,望见母后身影,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冲出来扑进谢皇后怀中,而是从窗中悄悄招了招手,“母后,快进来。”
谢皇后皱眉:“鬼鬼祟祟,成何体统?”
入了书阁才知阁中竟有外人,杨修慎静立书架后,拜道:“皇后殿下。”
纵使保持着不近的距离,谢皇后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她顿时明白嘉乐这两日的异常从何而来,恐怕和眼前之人脱不了干系,“杨大人不知何等要事,不得不借嘉乐之口转答本宫不可?皇宫禁苑,杨大人一介外臣,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身旁的嘉乐却忽然抓住她低垂的手,“不是的,母后!”
谢皇后微愣,垂眸看去,对上嘉乐澄澈的、泛红的、盛满伤心和焦急的眼睛,嘉乐哽咽道:“母后,杨大人说,他看见小婶婶了,小婶婶她……被人关起来了。”
